沐秋雅那句“不算特别急”如同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偏殿内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无声涟漪。艾莉西亚·星语张了张嘴,碧绿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仿佛精心准备的、关乎世界存亡的慷慨陈词,一拳打在了最柔软的棉花上,无处着力。几位被紧急召来的魔族长老也是面面相觑,他们预想了魔王陛下可能的各种反应——震怒、质疑、深思熟虑,甚至直接拒绝——却唯独没料到是如此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嫌弃麻烦的态度。
戈劳克兹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只是微微躬身:“谨遵陛下吩咐。” 随即对还在发愣的艾莉西亚做了个“请”的手势,“艾莉西亚法师,请随我来。”
艾莉西亚浑浑噩噩地跟着戈劳克兹离开了偏殿,大脑一片空白。五到十年,对于一场可能湮灭整个世界的危机来说,难道……真的很充裕吗?这位魔王陛下的时间观念,是不是和常人有些不同?
米尔雅看着艾莉西亚失魂落魄的背影,又看了看王座上已经重新拿起一份卷宗、似乎真的开始批阅“改善下级魔族居住条件提案”的沐秋雅,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快步跟了上去。她觉得有必要安抚一下这位受了巨大冲击的同族。
偏殿内只剩下几位长老。一位长着弯曲羊角、胡须拖地的老魔导师忍不住上前一步,迟疑地开口:“陛下,关于那‘虚无’……”
沐秋雅头也没抬,用羽毛笔在卷宗上划了个勾,漫不经心地道:“知道了。情况已了解,后续会处理。诸位长老若有闲暇,不妨先研究一下这种‘规则抹除’性质的能量可能与哪些已知的古老禁忌或位面现象有关,整理个报告上来。散了吧。”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结束意味。长老们互相看了看,最终躬身行礼,退出了偏殿。虽然满腹疑窦,但陛下既然说了“后续会处理”,他们也只能等待。只是这位新陛下的行事风格,实在是……高深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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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魔王城堡仿佛真的将“灭世危机”抛在了脑后,一切照旧。沐秋雅按时议事,批阅公文,在凉亭享受茶歇,甚至还有闲情逸致让厨房研究了一种新的、会发出细微尖叫但味道异常香甜的“欢笑布丁”。
而被安置在客房的艾莉西亚,则在最初的焦灼和茫然之后,陷入了另一种煎熬。魔王没有囚禁她,也没有虐待她,反而提供了舒适的环境和充足的食物。戈劳克兹派来的巫医效率极高,她身上的伤很快愈合,透支的魔力也在缓慢恢复。但这种被“晾起来”的不确定感,比严刑拷打更折磨人。她几次试图求见魔王,得到的回复都是“陛下正在处理要务”或“陛下已有安排,请耐心等待”。
米尔雅时常来看望她,带来一些魔界的点心和水果,陪她说话,试图缓解她的焦虑。从米尔雅口中,艾莉西亚得知了这位魔王陛下一些……与众不同的癖好和行为方式,比如注重茶歇、会亲自下厨研究甜点、甚至偶尔会穿着奇怪的睡衣在城堡里溜达(米尔雅隐去了某些细节)。这让她对魔王的认知更加混乱。
“米尔雅公主,”艾莉西亚忍不住问道,“陛下她……真的相信我说的话吗?她难道不担心‘虚无’的威胁吗?”
米尔雅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我相信陛下是明白事情轻重的。她既然没有立刻拒绝,就说明她放在了心上。只是……陛下的处理方式,可能和我们想象的不太一样。她似乎不喜欢被事情推着走,更习惯……掌控节奏?” 她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汇来形容沐秋雅那独特的“拖延式积极”。
艾莉西亚似懂非懂。掌控节奏?面对世界末日,还需要什么节奏?
就在艾莉西亚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温水煮青蛙般的等待逼疯时,转机在一個看似平常的下午悄然来临。
当时,她正坐在客房的窗边,望着窗外魔界永恒不变的、带着绯红与幽蓝的诡异天空,心情低落。房门被轻轻敲响,进来的是戈劳克兹。
“艾莉西亚法师,”戈劳克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陛下召见。请随我去书房。”
艾莉西亚的心猛地一跳,瞬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袍子,深吸一口气,跟着戈劳克兹走出了房间。
书房里,沐秋雅并没有坐在那张巨大的黑曜石书桌后,而是站在一面墙壁前,那上面悬挂着一幅巨大的、用魔法绘制的魔界及周边区域地图。她穿着那身墨色常服,龙尾自然垂落,指尖正轻轻点在地图上靠近人类王国联盟边界的一片区域。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艾莉西亚身上。
“恢复得不错。”沐秋雅淡淡评价了一句,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关于你提到的‘虚无’,本王派人去边境相关区域探查过了。”
艾莉西亚的心提了起来:“结果如何?”
“暂时没有直接观测到你所描述的大规模‘抹除’现象。”沐秋雅的话让艾莉西亚心中一沉,但接下来的一句又让她燃起希望,“但是,在几个空间结构相对薄弱的节点,确实检测到了一种极其隐晦、从未记录过的‘衰减’波动。这种波动正在以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极其缓慢地削弱空间的‘存在基石’。”
沐秋雅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薄薄的报告递给艾莉西亚。“这是初步探测报告。波动源头的指向,与你提供的‘虚无’蔓延方向基本吻合。”
艾莉西亚快速翻阅着报告,上面用魔界文字和魔法影像记录着一些抽象的数据和能量图谱,虽然看不太懂,但那份专业和严谨让她明白,魔王并非毫无行动。
“陛下,您相信我了!”她激动地抬起头。
“本王从未说过不信。”沐秋雅坐回椅子上,拿起一杯幽影花茶,抿了一口,“只是需要验证,需要更准确的情报。盲目行动,只会浪费资源,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她放下茶杯,看着艾莉西亚,眼神变得锐利:“现在,告诉本王,观星塔对‘虚无’的研究到了哪一步?除了延缓,有没有提出任何可行的对抗或封印理论?你们试图寻求魔界帮助的具体方案是什么?指望本王直接派兵开到人类地盘,然后用魔力狂轰滥炸那片‘虚无’吗?”
一连串的问题,精准、冷静,直指核心。这一刻,艾莉西亚仿佛又看到了那位在偏殿王座上、弹指间湮灭石像鬼的威严魔王。
她不敢怠慢,连忙收敛心神,将自己所知的观星塔最高机密和盘托出:“回陛下,观星塔的研究认为,‘虚无’并非纯粹的能量或物质现象,它更接近一种……‘概念的否定’。常规的魔法和物理手段效果极微。长老们推测,或许需要一种能稳固‘存在’本身、定义‘规则’的至高力量,才有可能与之抗衡。在古老的预言碎片中,曾提及‘深渊之底的原初契约’或‘龙神意志’可能拥有类似特质……我们寻求陛下帮助,是希望借助魔界本源的力量,尝试构建一个巨大的‘存在锚点’,至少稳住目前尚未被侵蚀的区域……”
“原初契约?龙神意志?”沐秋雅微微挑眉,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听起来就不是什么轻松能动用的东西。构建‘存在锚点’……呵,想法很大胆,但可行性呢?技术路径呢?能量需求呢?你们观星塔,不会只给了你一个‘来魔界求援’的指令,连个具体的项目计划书都没准备吧?”
艾莉西亚的脸瞬间涨红了。观星塔确实倾尽全力送她出来,但具体的合作方案……更多的是寄托于魔王的力量和智慧,详细的计划确实……有所欠缺。
看着她窘迫的样子,沐秋雅似乎并不意外,只是轻轻“啧”了一声,像极了甲方看到一份漏洞百出的提案时的表情。
“看来,还得本王来给你们收拾烂摊子。”她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但眼神却愈发清明和专注,“戈劳克兹。”
“臣在。”
“以本王的名义,签发魔界动员令。”沐秋雅的声音沉稳有力,“第一,命令所有边境观测塔,将监测‘空间衰减波动’列为最高优先级,建立长期数据库。第二,召集魔界所有对规则、概念、空间领域有深入研究学者和施法者,成立‘特别应对小组’,由……嗯,就由你暂时牵头。第三,开放皇家书库第七区关于‘世界基石’和‘原初魔法’的禁忌知识,供小组研究参考。第四,联系与我们关系尚可的几个地下矮人城邦和中立元素位面,询问他们是否观测到类似现象,寻求技术交换可能。”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瞬间勾勒出一个庞大而高效的应对体系的雏形。
艾莉西亚听着这一连串的安排,原本焦灼的心,仿佛被注入了强心剂,渐渐安定下来。原来,陛下不是不重视,而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更有条理、更高效地布局!
“至于你,艾莉西亚·星语。”沐秋雅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你是目前唯一亲历过‘虚无’边缘并携带关键信息的人。加入‘特别应对小组’,负责与观星塔的联络,并提供一切你所知的细节。记住,从现在起,你不再是孤军奋战,但你提供的信息和配合,将直接影响行动的成败。”
艾莉西亚挺直了脊背,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以及前所未有的希望。她用力点头,声音坚定:“是!陛下!我必定竭尽全力!”
沐秋雅摆了摆手,重新拿起一份文件,似乎又变回了那个慵懒的魔王。“下去吧,具体事务戈劳克兹会安排你。记住,时间,”她抬起眼,看了艾莉西亚一眼,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虽然不算特别急,但也不是用来浪费的。”
艾莉西亚和戈劳克兹躬身退下。
书房内恢复了安静。沐秋雅放下文件,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魔界诡谲的景色,轻轻摩挲着额上的龙角。
“概念的否定……存在锚点……”她低声自语,“听起来就是个超级麻烦的大项目啊。看来,想安安稳稳吃顿火锅的日子,暂时是没了。”
虽然这么抱怨着,但她那双属于龙族的竖瞳中,却闪烁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名为“挑战”的光芒。
从社畜到魔王,看来不仅要会处理KPI和办公室政治,偶尔,也得兼职拯救一下世界。
只是不知道,这次的项目奖金……该找谁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