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秋雅回到寝宫时,火锅果然已经凉透,红油凝固在锅壁,之前氤氲的热气和香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杯盘狼藉。米尔雅正不安地站在门口张望,见她回来,连忙上前:“陛下,发生什么事了?是敌人吗?”
“一个不速之客。”沐秋雅言简意赅,摆了摆手,示意侍女将冷掉的火锅撤下,“从天上掉下来的,砸坏了东塔楼。”
米尔雅惊讶地掩住嘴:“从天上?是……是人类吗?”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沐秋雅话语中未明说的信息,毕竟魔界生物大多拥有飞行或传送能力,很少会以如此狼狈的方式“坠落”。
“大概率是,穿着打扮和魔力气息都像人类法师。”沐秋雅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依旧连绵的灰暗雨幕,龙尾有些烦躁地扫过地面,“戈劳克兹已经把她关起来治疗了。等醒了再审问。”
不知为何,那个女法师昏迷中紧蹙眉头的苍白面容,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那不仅仅是魔力透支的痛苦,似乎还夹杂着某种深切的焦虑和……绝望?
“在这种天气,以那种方式出现在魔界……”米尔雅轻声说道,碧蓝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同情,“她一定经历了非常可怕的事情。”
沐秋雅没有反驳。她回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时的茫然与无助,虽然境遇不同,但那种与世界格格不入的失控感是相通的。只不过,她是“被动”成为魔王,而这位法师,更像是“主动”闯入,并且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陛下,”米尔雅犹豫了一下,小声提议,“等她醒了,我……我可以去看看她吗?也许同为人类,能让她稍微放松一些……”
沐秋雅转过身,看了米尔雅一眼。金发公主的眼神清澈,带着纯粹的善意。她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但必须在戈劳克兹的监视下。在查明她的身份和目的之前,不能掉以轻心。”
“是!谢谢陛下!”米尔雅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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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临时充当看守所的客房里,那位不速之客在昏迷了一天一夜后,终于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充满魔界风格的穹顶和幽暗壁灯,身下是柔软却冰冷的丝绸床褥。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濒临崩溃的空间传送法阵、刺目的白光、剧烈的冲击、还有……她猛地坐起身,牵动了身上的伤口,忍不住痛呼出声。
“你醒了?”一个温和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女法师警惕地转头,看到一个穿着精致魔界裙装、金发碧眼、容貌美丽的人类少女正站在床边,手中还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散发着草药气息的水。少女身后,则站着一位气息冷峻、穿着漆黑铠甲、额生弯角的银发魔族男子,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锐利地审视着她。
“这里是哪里?你们是谁?”女法师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浓的戒备,下意识地想去摸自己的法杖,却摸了个空。
“这里是魔王城堡。”米尔雅将水杯递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无害,“我是米尔雅,这位是近卫团长戈劳克兹。你从空中坠落,受了伤,是我们救了你。你感觉怎么样?”
魔王城堡?!女法师的脸色瞬间变得比之前更加苍白,身体肉眼可见地颤抖起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更深的恐惧。她竟然……直接闯进了魔界最危险的核心之地?
“别紧张,”米尔雅连忙安抚,“陛下……呃,魔王陛下下令为你治疗。只要你没有恶意,暂时是安全的。你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为什么会……以那种方式来到这里?”
女法师紧紧抿着嘴唇,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利弊。她看着米尔雅真诚的眼神,又瞥了一眼如同冰山般矗立的戈劳克兹,最终,求生的本能和对现状的无力感压倒了她。她低下头,声音微弱却清晰地回答:
“我……我叫艾莉西亚·星语。来自中部人类王国联盟的‘观星塔’。”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眼中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我冒险使用不稳定的远古传送阵闯入魔界,是为了……寻求魔王陛下的帮助!我们的世界……正在被一种无法理解的‘虚无’吞噬!”
“虚无?”米尔雅疑惑地重复。
戈劳克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艾莉西亚的情绪激动起来,语速加快:“是的!虚无!它不是魔法,不是诅咒,更像是一种……规则的抹除!它从世界边缘开始蔓延,所过之处,一切物质、能量甚至记忆都在消失!变成绝对的‘无’!观星塔倾尽全力也无法阻止,只能延缓它的速度!长老们推测,或许只有魔界至高无上的力量,才有可能对抗这种层面的侵蚀!我是……我是最后的希望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紧紧攥住了身下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米尔雅被这惊人的信息震住了,下意识地看向戈劳克兹。戈劳克兹面色凝重,沉声问道:“证据?”
艾莉西亚连忙从贴身的口袋里(幸好没有被搜走)取出一个用水晶封存的、不断闪烁着微弱光芒的符石。“这是‘记忆符石’,记录了‘虚无’边缘的景象……虽然可能无法完全呈现那种恐怖,但……”她将符石递给戈劳克兹。
戈劳克兹接过符石,注入一丝魔力。符石上方立刻投射出一片模糊抖动的影像——原本应该是山川土地的地方,呈现出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没有任何颜色和质感的灰白,仿佛世界的画布被硬生生擦去了一块,并且这片灰白还在极其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向外扩张。影像中甚至捕捉到一只飞鸟不小心触及那片灰白,瞬间就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彻底消失,没有声音,没有痕迹。
即使隔着影像,也能感受到那种违背常理、湮灭一切的恐怖。
米尔雅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
戈劳克兹关闭了影像,将符石握在手中,对艾莉西亚道:“此事关系重大,我需要立刻禀报陛下。你在此等候,不得离开。” 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去。
房间里只剩下艾莉西亚和米尔雅。艾莉西亚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床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穹顶,喃喃自语:“他们会相信吗?会愿意帮助我们吗……”
米尔雅看着她绝望的样子,心中充满了同情。她轻轻握住艾莉西亚冰凉的手,低声道:“陛下……虽然看起来有些冷淡,但她……是一位很特别的魔王。她会做出正确判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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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戈劳克兹将记忆符石的内容和艾莉西亚的陈述呈报给沐秋雅时,沐秋雅正对着窗外逐渐变小的雨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
“规则的抹除?虚无?”她重复着这些词汇,感觉比看魔界最晦涩的古代文献还要头疼。这听起来就像是……世界出了BUG?或者遇到了降维打击?
她接过符石,亲自感受了那段影像。那种纯粹的、否定一切的“无”,让她额上的龙角都传来一阵细微的、本能般的抵触感。这确实不是魔界已知的任何一种力量形式。
“你怎么看,戈劳克兹?”她问道。
“回陛下,影像不似作假。若此女所言属实,那么这种‘虚无’一旦蔓延开来,恐怕终将波及魔界。这并非人类一族之事,关乎整个世界的存续。”戈劳克兹冷静地分析,“但亦不能排除这是人类设下的、针对陛下的某种陷阱。”
沐秋雅沉默了片刻。拯救世界?这剧本是不是拿错了?她只是想当个(相对)安稳的魔王,顺便享受一下异世界退休生活(虽然还没退休),怎么麻烦事一桩接一桩?
但那个叫艾莉西亚的女法师,眼中那种孤注一掷的绝望,不像是演出来的。而且,如果那种“虚无”真的如此可怕,坐视不理,迟早引火烧身。
“带她来见我。”沐秋雅最终下令,“在偏殿。另外,召集几位对空间和规则魔法有研究的长老。”
“是,陛下。”
当艾莉西亚在戈劳克兹和米尔雅的陪同下来到偏殿,看到王座上那位头生龙角、容颜绝世、气息深不可测的龙女魔王时,她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行了一个标准的法师礼。
“说出你的请求,人类。”沐秋雅的声音清越而平静,听不出情绪。
艾莉西亚深吸一口气,将观星塔的发现、虚无的恐怖、以及寻求魔王力量援助的恳求,更加详细地陈述了一遍,最后深深低下头:“伟大的魔王陛下,我们深知魔界与人类世界素有隔阂,但面对此灭世之灾,恳请您能暂弃前嫌,施以援手!观星塔愿付出任何代价!”
沐秋雅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偏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几位被召集来的魔族长老低声交换意见的嗡嗡声。
良久,沐秋雅才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问题:
“你所说的‘虚无’……它蔓延的速度,目前来看,到达魔界边界大概需要多久?”
艾莉西亚愣了一下,仔细计算后回答:“按照目前观测到的速度,如果不受阻碍,大概需要……五到十年。”
“五到十年……”沐秋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却又让全场都能听清的音量,带着一丝明显的、如释重负的慵懒说道:
“哦,那还好,不算特别急。”
艾莉西亚:“???”
众长老:“???”
米尔雅忍不住扶额。戈劳克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沐秋雅无视了众人呆滞的表情,打了个哈欠,龙尾在身后悠闲地摆动了一下。
“既然如此,此事容后再议。戈劳克兹,先带艾莉西亚法师下去休息,好生款待。”她站起身,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等本王……嗯,先把手头这几份关于改善下级魔族居住条件的提案批阅完了再说。”
拯救世界很重要,但社畜的经验告诉她,deadline还远的事情,没必要立刻把自己逼疯。先把眼前能解决的“民生问题”处理好,顺便……想想晚上吃点什么,比较实在。
看着魔王陛下施施然离开偏殿的背影,艾莉西亚站在原地,彻底陷入了茫然。
这位魔王陛下,好像……真的和传说中……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