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认

暮色衔着远山的黛影漫上楼阁，璟瑜端着食盒踏回客房时，檐角的铜铃正被晚风拂得轻响。她将几碟苗疆家常菜摆上桌案，指尖凝起一缕浅淡内力，温煦的气劲裹住瓷盘，将热意稳稳锁在其中。而后她便坐在桌边，目光落在雕花木门上，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苏昌河本待夜深人静时，再潜来这客房探查一二。可脚步行至门前，那扇朱漆木门却像勾着他心底的什么，让他鬼使神差地抬了手。指节轻叩门板，三声，不疾不徐。门内传来细微的响动，他便收了手，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

门轴轻响，一抹倩影立在门后。四目相对的刹那，苏昌河的呼吸蓦地一滞——那是一双和他分毫不差的眼，眼尾微扬的弧度，笑时会弯成月牙的模样，是刻在他骨血里的印记。无需多言，那份源自血脉的牵引，已让他笃定了眼前人的身份。

璟瑜望着门外的身影，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眼眶一热，滚烫的泪便先一步坠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苏昌河见状，慌忙抬手想去接那坠落的泪珠，指尖还未触到她的脸颊，便被璟瑜一把攥住手腕。她力气极大，将他猛地拽进房内，反手扣上门闩，下一秒，便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箍住他的腰，哽咽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哥哥……”

苏昌河僵了一瞬，随即抬手，学着幼时哄她的模样，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后背。掌心贴着妹妹单薄的脊背，心头便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这些年的颠沛流离，竟在这一刻，化作眼底滚烫的涩意。

璟瑜埋在苏昌河的肩头，眼泪濡湿了他的衣襟，哽咽声断断续续，像被风吹碎的丝弦：“哥哥……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苏昌河的手掌贴着妹妹的后背，指尖微微发颤。这些年刀尖舔血的日子里，他无数次梦到幼时的光景——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阿娘端着蒸好的糍粑，他和璟瑜抢着往嘴里塞，糯米黏住了牙齿，两个人笑得东倒西歪。可梦醒之后，只有满目疮痍的故土，和漫无边际的仇怨。

“不哭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哥哥在。”

璟瑜渐渐止住了哭声，却还是不肯松开手，只是仰起脸，那双和他如出一辙的眼睛里，还盛着未干的泪，像浸了露水的星子。

苏昌河握住她的手，将她微凉的指尖拢在掌心。他看向桌上热气袅袅的饭菜，酸汤鱼的鲜辣混着糯米饭的甜香，漫进鼻息，是记忆里家的味道。“你做的？”

璟瑜点点头，吸了吸鼻子，转身去掀食盒的盖子，眉眼间终于漾起一丝笑意：“我跟酒楼的厨子借了厨房，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快尝尝，看我的手艺有没有生疏。”

苏昌河依言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酸汤的鲜爽在舌尖炸开，熟悉的滋味漫过味蕾，让他险些落下泪来。他低头，掩去眼底的湿意，声音却带着难得的轻快：“还是老味道。”

窗外的暮色愈发浓重，檐角的铜铃依旧轻响。客房里，烛火摇曳，映着两张相似的脸庞。那些深埋心底的伤痛与仇怨，似乎都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被饭菜的热气与久别重逢的暖意，悄悄抚平了几分。

只是苏昌河夹菜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沉郁。他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仇家一日不除，他和阿瑜，便一日无法放心的生活。但至少此刻，他守着这个他最亲的人，便觉得，那些淬了血的刀光剑影，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