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的蹄声在青石古道上笃笃作响，风卷着山野间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拂得璟瑜鬓边碎发轻扬。她抬手拢了拢衣襟，手里握着青芜扇，让人心安。目光掠过道旁连绵的竹林，偶有惊起的雀鸟扑棱着翅膀掠过天际，倒比柴桑城的市集多了几分野趣。
行至午后，日头渐渐烈得灼人，璟瑜勒住缰绳，打算找处树荫歇脚——她本就无甚急务，只想着往前再走一程，寻家客栈落脚，顺便给“踏雪”添些精料。刚将白马拴在老槐树下，不远处的竹林里便传来兵刃相撞的脆响，混着几声压抑的痛呼，刺破了山间的静谧。她眉头微蹙，指尖扣住扇柄暗扣，足尖轻点地面，循着声响悄然绕了过去。
透过疏朗的竹影望去，三个蒙面人正呈三角之势围攻一人，刀光剑影间，那抹青绿色的身影格外眼熟。待看清那人握剑的姿态、即便力竭仍不肯弯折的脊背，璟瑜心头一动——竟是苏暮雨。他手中长剑早已布满缺口，左臂的衣料被鲜血浸透，殷红顺着剑柄滴落，显然已与仇家缠斗许久，到了强弩之末的境地。
璟瑜不再犹豫，手腕轻旋，青芜扇骤然展开，扇面裹挟着凝练的力道，如一阵疾风般扫向那三个蒙面人。她出手极快，力道却把控得恰到好处，只听“噗噗”几声闷响，三个黑衣人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便直挺挺向后倒下，喉间溢出鲜血，转瞬没了气息。
竹影晃动间，苏暮雨握着剑的手微微发颤，直到确认那三人彻底没了声息，才缓缓松了几分力道，却依旧不敢直挺挺倒下——方才那股骤然袭来的强劲气劲，让他无法确定来人是敌是友。他强撑着转过身，目光落在缓步走出竹林的璟瑜身上，瞳孔微缩，握着剑的手又紧了几分：“是你？”
璟瑜收了扇，走上前时目光先落在他流血的左臂上，从随身医箱里取出金疮药和干净的绷带，递到他面前，“先处理伤口吧，再流血，就算没了仇家，也得栽在这山野里。”语气平淡却藏着几分关切。
苏暮雨望着她递来的药，喉结动了动，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他认得这药的包装——上次在喜宴后，她留下的丹药，便是这般精致的瓷瓶。沉默片刻，他终究还是松开握剑的手，接过药，声音带着几分力竭后的沙哑：“多谢姑娘相救。”
“举手之劳罢了。”璟瑜靠在一旁的竹干上，指尖转着青芜扇，目光落在他染血的衣襟上，“看这阵仗，是冲着你来的？”
苏暮雨低头拆开绷带，动作略显笨拙地往伤口上撒金疮药，闻言顿了顿：“是早年结下的仇家，与旁人无关。”他不愿多提过往，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却在抬手时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指尖也泛起了白。
璟瑜见状，无奈地走上前，从他手中拿过绷带：“你这样包扎，明天伤口该化脓了。”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指尖轻柔却利落，“苏暮雨，你总把心事藏在心里，连受伤了都不肯示弱，难道杀手就不能有半分松懈吗？”
苏暮雨垂眸看着她认真包扎的模样，阳光透过竹叶落在她发间，竟添了几分柔和。他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杀手的松懈，便是死路一条。”
“可你刚才，若不是我来了，早已是死路一条。”璟瑜抬手打了个结，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认真，“苏暮雨，你该学着，偶尔也能靠靠别人。”
这话让苏暮雨心头一震，他望着璟瑜的眼睛，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山间的风拂过，带着竹香与草木气息，也吹散了几分他周身的冷意。
璟瑜话音落定，见苏暮雨仍垂着眼沉默，便不再多言，只抬手拍了拍他肩头未沾血的衣料：“血衣黏在伤口上，久了会闷坏皮肉，我帮你换件干净的。”
不等苏暮雨反应，璟瑜指尖已凝起一缕淡青色的微光，那微光顺着她的指尖漫开，轻轻裹住苏暮雨的身形。苏暮雨只觉周身一暖，原本紧绷的肌肉竟下意识放松了几分，再抬眼时，身上染血的青衣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素色棉衫，衣料柔软，恰好贴合身形，连袖口的褶皱都平整得恰到好处。
“这是……法术？”苏暮雨伸手摸了摸衣襟，眼底满是诧异——他行走江湖多年，见过武功高强之辈，却从未见过这般能瞬间换衣的手段。
“不过是些粗浅的小法术，用来应急罢了。”璟瑜收回指尖的微光，将换下的血衣拢到一旁，用法术凝成的气团裹住，免得沾染尘土，“总比你穿着血衣赶路，引来更多麻烦强。”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苏昌河那标志性的贱兮兮嗓音：“木鱼！我这来的不是时候啊！”
苏暮雨立刻站起身，握着剑的手又紧了几分，直到看见来人是苏昌河，才稍稍松了力道。
苏昌河一眼就看见站在竹林旁的苏暮雨，还有他身边的璟瑜，顿时眼睛一亮，走了过来：“可算找着你了！”
他凑到苏暮雨身边，上下打量了一番，又转头看向璟瑜，脸上堆着笑：“多谢姑娘又救了我们家木鱼！说起来，这荒山野岭的，姑娘也要赶路吧？前面不远处就有个镇子，镇上有家客栈，干净又清静，不如我们一同过去，也好让我略尽地主之谊，请姑娘吃顿好的，算是让木鱼报答救命之恩。”
苏暮雨刚要开口说“不必麻烦”，就被璟瑜抢先应下：“好啊，我本就打算找家客栈歇脚，正好顺路。”她转头看向苏暮雨，眼底带着几分笑意
苏暮雨看着她的眼神，到了嘴边的拒绝终究咽了回去，只轻轻点了点头。
苏昌河见状，立刻笑得更欢了，拍着苏暮雨的肩：“还是木鱼懂事！走，咱们去镇上，保证让姑娘住得舒心！”
说着，苏昌河背起苏暮雨，跟着璟瑜走到踏雪身边，璟瑜牵起踏雪和两人一起向前走去。
一路上苏昌河时不时还说些江湖上的趣事，逗得璟瑜偶尔轻笑两声，原本略显沉闷的旅途，竟也变得热闹起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便出现了镇子的轮廓。“悦来客栈”的幌子在街口随风飘动，苏昌河放下苏暮雨率先走过去，对着客栈门口的店小二喊道：“店小二！住店，三人。快把上好的酒菜端到楼上雅间，再给这匹白马准备些精料！”
店小二连忙应着，上前接过“踏雪”的缰绳。璟瑜先扶着苏暮雨，又叮嘱店小二好生照看马匹，才跟着苏昌河往客栈里走。
“雅间在二楼，清净得很，姑娘和木鱼先上去坐，我去吩咐后厨多做两道清淡的菜，木鱼刚受了伤，吃不得油腻的。”苏昌河边走边说，眼神却在璟瑜和苏暮雨之间来回打转，满是促狭。
璟瑜笑着点头：“有劳了。”
苏暮雨则跟在一旁，目光落在璟瑜的侧影上，眼底的疏离又淡了几分。三人顺着楼梯往上走，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声响，伴着楼下大堂的喧闹，竟生出几分寻常人家同行的暖意，也为这场意外的同行，添了几分不一样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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