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已经带了些凉意,卷着操场边的梧桐叶,在地面上打了个旋儿。时微攥着画本的指节泛了白,纸张边缘被指尖的汗濡湿,轻轻一捏就起了皱。她的目光死死钉在不远处的两个人身上,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沈星沉穿着刚换下的篮球服,蓝色的布料还沾着未干的汗渍,勾勒出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肩线。那个穿白裙的女生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瓶拧开的矿泉水,指尖轻轻拂过他肩上的灰尘——动作自然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连沈星沉都没有躲开,只是微微侧着头听她说话,阳光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像一块密不透风的琥珀,将旁人的目光都隔绝在外。
时微认得她,是昨天在超市门口看到的那个女生。此刻她离得近,能看清女生发尾别着的珍珠发卡,和自己头发上那只竟是同个款式,只是对方的那只镶了细碎的水钻,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女生不知道说了什么,沈星沉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那抹极淡的笑意落在时微眼里,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她不该在这里的。时微突然清醒过来,转身想走,脚步却像被钉在原地。就在这时,沈星沉像是察觉到什么,突然转头,目光直直地撞进她的眼里。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原本松弛的肩线微微绷紧,下意识地朝她走了两步,刚要开口,女生却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星沉,怎么了?”女生的声音柔柔的,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目光顺着沈星沉的视线落在时微身上,像是第一次看见她。那眼神很轻,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突然闯入视野的异物,好奇里藏着几分警惕。
“我……”沈星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目光在时微和女生之间转了一圈,眉头轻轻蹙了起来。时微看着他犹豫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可笑——她明明只是个借住的“妹妹”,凭什么站在这里,期待他能为自己说一句话?
她猛地低下头,抱着画本转身就走。画本的棱角硌在胳膊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却比不上心里的闷痛。风灌进衣领,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眼睛发酸,她却不敢回头,怕看到沈星沉没有追上来的样子,更怕看到女生脸上那抹了然的笑。
教学楼的走廊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荡里回响。路过教室时,她飞快地把头埋得更低,怕被同学看到泛红的眼眶。回到家时,客厅里空无一人,只有玄关处放着两双熟悉的拖鞋——是母亲苏婉和沈星沉母亲林慧的。时微松了口气,把画本藏进书柜最底层,又用几本厚重的练习册压在上面,像是这样就能把刚才看到的画面,连同心里的慌乱一起藏起来。
她刚坐在沙发上,就听到玄关传来开门声。苏婉提着菜篮走进来,脸上带着笑意:“微微回来啦?正好,慧姐说晚上一起做饭,让孩子们也热闹热闹。”时微点点头,勉强挤出一个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沈星沉还没回来。
“星沉呢?刚才打电话说比赛结束就回来的。”林慧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洗好的青菜,语气里带着点担忧。时微的心猛地一紧,刚想开口说“没看到”,就听到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沈星沉走了进来,身上的篮球服换成了干净的白衬衫,头发也擦干了,额前的碎发软软地垂着,少了几分赛场上的凌厉,多了些少年人的温和。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时微身上,带着点复杂的情绪,像是想说什么,却被林慧打断:“星沉回来啦?快洗手,马上就能吃饭了。”
“嗯。”沈星沉应了一声,转身走进洗手间。时微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慌乱又涌了上来——他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不问问自己刚才为什么走得那么快?无数个问题在心里打转,却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晚饭的气氛很热闹,苏婉和林慧聊着家常,从买菜的价格说到小区里的趣事,笑声不断。时微却没什么胃口,手里的筷子在碗里拨弄着米饭,眼神时不时飘向对面的沈星沉。他吃得很安静,偶尔会应和母亲两句,却始终没有看她,只有在夹菜时,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筷子,两人都愣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
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了。林慧放下筷子,笑着去开门:“这么晚了,会是谁啊?”时微的心里突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门开了,外面站着的正是下午那个穿白裙的女生。她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脸上带着甜美的笑:“阿姨,我是林知夏,星沉的朋友。听说他今天比赛赢了,特意来送个蛋糕庆祝。”
林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是知夏啊!快进来,外面风大。”她热情地拉着林知夏走进来,还不忘对苏婉说:“这是知夏,跟星沉从小一起长大的,这孩子又懂事又漂亮。”
林知夏笑着点点头,目光扫过餐桌,最后落在时微身上,主动伸出手:“你好,我叫林知夏。你就是星沉的新妹妹吧?经常听星沉提起你。”她的指尖很凉,时微象征性地碰了一下就收回手,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时微。”
“时微,名字真好听。”林知夏在沈星沉身边的空位坐下,把蛋糕盒放在桌上,自然地打开,“这是黑森林蛋糕,星沉小时候最喜欢吃的,我特意让师傅做的,你也尝尝?”她说着,拿起叉子叉了一块,递到沈星沉面前。
沈星沉没有接,只是说:“放着吧,大家一起吃。”林知夏的手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笑容,把蛋糕放在他碗里:“没事,你先吃,我再给阿姨和时微切。”
时微看着碗里那块被推过来的蛋糕,奶油上的巧克力碎闪着光,却让她觉得有些反胃。林知夏还在不停地说着话,从沈星沉小时候的糗事,说到他们一起去游乐园的经历,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两人之间无人能插足的熟悉。
“星沉,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打篮球摔破了膝盖,还是我帮你涂的药呢。”林知夏说着,眼神里满是怀念,“那时候你还说,以后要娶我当新娘子呢。”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涟漪。苏婉和林慧都笑了起来,说着“小孩子的话真可爱”,只有时微的脸瞬间白了。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我……我去洗手间。”
洗手间的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时微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脑海里反复浮现的,却是林知夏递蛋糕时的自然,是沈星沉没有反驳的沉默,还有那句“以后要娶我当新娘子”。
她不知道自己在洗手间待了多久,直到听到敲门声。“时微,你没事吧?”是沈星沉的声音,带着点担忧。时微的心猛地一跳,赶紧擦干脸上的水,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沈星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毛巾,眼神里满是歉意:“对不起,知夏她……”
“没关系。”时微打断他,接过毛巾攥在手里,“她是你的朋友,来看你很正常。”她说得很平静,可指尖却因为用力而泛了白。沈星沉看着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听到林知夏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星沉,你在跟谁说话呀?蛋糕要化了哦。”
沈星沉的眉头蹙了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又转过来看着时微,语气里带着点恳求:“时微,别生气,好吗?”
时微没有回答,只是绕过他,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毛巾上还带着淡淡的柠檬香,是沈星沉常用的牌子,可此刻闻起来,却只剩下无尽的委屈。
她不知道,在她关上门的瞬间,沈星沉站在门口,看着紧闭的房门,眼神里满是失落。而客厅里,林知夏看着沈星沉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指尖轻轻摩挲着蛋糕盒上的丝带——这场名为“宣示”的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