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里倾斜的伞

早读课的最后十分钟，窗外的云层突然沉了下来。风裹着潮湿的气息扑在玻璃上，把香樟树的影子吹得歪歪扭扭，时微盯着那片晃动的绿，指尖又开始无意识摩挲笔杆——自那晚在窗口看到沈星沉接过碎调色盘后，她总忍不住在余光里捕捉他的身影，却又在他转头时慌忙避开，像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心事。

“今天有暴雨预警，大家记得带伞啊。”班主任走进教室时，手里还拿着湿漉漉的雨伞，伞尖滴下的水珠在讲台积成小小的水洼。时微心里“咯噔”一下，早上出门时光顾着看沈星沉的篮球挂件有没有挂好，竟忘了看天气预报。她摸了摸书包侧袋，空空的，只能暗自祈祷放学时雨能停。

一整天的课都被雨声裹着，淅淅沥沥的雨丝织成密网，把整个校园罩得发潮。午休时天彻底暗下来，路灯提前亮了，昏黄的光透过雨幕落在课桌上，像蒙了层薄纱。时微趴在桌上，听着窗外的雨声，想起昨天整理旧画具时，从碎调色盘缝隙里掉出的小纸条——是她以前画速写时随手记的灵感，现在却被沈星沉捡了回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纸袋最底层。

“在想什么？”后桌的女生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放学要不要一起走？我带了伞。”时微抬头，看到女生眼里的善意，心里暖了暖，却还是摇了摇头：“不了，我等我妈妈来接吧。”她没说，其实是想等沈星沉——最近几天他总是比她晚走，说是要补篮球训练，她想问问他，是不是真的特意去美术室帮她收拾过碎片。

最后一节自习课，雨下得更急了。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教室里的人都在收拾书包，讨论着怎么回家。时微慢慢把课本放进书包，目光不自觉飘向教室后门——沈星沉的座位已经空了，他大概又提前去了操场。她咬了咬唇，背上书包往校门口走，心里有点失落，又有点庆幸，好像这样就能不用面对那句没准备好的“谢谢”。

校门口挤满了人，雨伞碰着雨伞，脚步声混着雨声，格外嘈杂。时微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看着雨幕里穿梭的人影，手里攥着没电的手机——早上出门时忘了充电，现在连给苏婉发消息都做不到。风裹着雨丝吹过来，打在她的脸上，有点凉，她忍不住把校服外套裹得更紧了些。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雨幕里走过来。时微抬眼，看到沈星沉背着黑色运动包，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伞，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他走路很快，雨鞋踩在积水里，溅起小小的水花。时微下意识想躲，却已经来不及——他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伞沿微微抬起，露出那双带着点凉意的眼睛。

“没带伞？”沈星沉的声音被雨声盖得有点轻，却还是清晰地传到时微耳朵里。她点点头，手指抠着书包带，小声说：“嗯，忘了看天气预报。”他“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把伞往她手里递了递：“一起走。”

时微愣了一下，没接，“不用了，我等我妈妈来就好，你先走吧。”她怕两个人同撑一把伞会尴尬，更怕走在雨里，会忍不住问出那些藏在心里的问题。可沈星沉却没收回手，只是把伞往她这边推了推：“你妈妈刚才给我发消息，说临时加班，让我带你回去。”

时微心里一怔，接过伞的手有点抖。原来苏婉早就联系了他，她却还在这里胡思乱想。她跟着沈星沉走进雨幕，伞柄在手里有点凉，她小心翼翼地把伞往他那边倾斜，却被他轻轻推了回来：“我个子高，你拿稳就好。”

雨越下越大，伞面被风吹得有点晃。时微走着走着，突然发现沈星沉的半边肩膀都被雨水打湿了，黑色的校服贴在身上，能看到肩胛骨的轮廓。她心里一紧，赶紧把伞往他那边挪：“你伞往这边点，都淋湿了。”

“没事。”沈星沉的声音很轻，脚步却没停，“快走吧，雨更大了。”他说着，又把伞往她这边推了推，自己的肩膀暴露在雨里更多了。时微看着他湿透的袖子，心里又酸又暖，想起他送的画具，想起他收拾的碎调色盘，想起冰箱里的温牛奶，那些细碎的温暖，像此刻的雨丝，慢慢织成了一张网，把她的心脏裹得紧紧的。

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谁都没说话，只有雨声和脚步声在耳边响着。时微偷偷看了一眼沈星沉，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前，眼神落在前方的积水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想问他，是不是特意去美术室帮她收拾过碎片，想问他，为什么送画具不署名，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得到的答案，只是“同住者”的礼貌，怕自己这份突如其来的在意，只是一厢情愿。

走到小区门口时，雨稍微小了些。沈星沉把伞收起来，抖了抖上面的水珠，黑色的伞面上沾着不少雨水，滴在他的鞋上。“上去吧，”他说，“我妈应该做好饭了。”时微点点头，想说“谢谢”，却只发出了很轻的声音，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

两人走进单元楼，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气氛有点尴尬。时微盯着电梯门上的数字，心里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她想问问他，昨天在保安室拿碎调色盘的事。可还没等她开口，电梯就到了楼层，沈星沉先一步走了出去，打开了家门。

“回来啦？”沈曼从厨房走出来，看到沈星沉湿透的肩膀，皱了皱眉，“怎么淋成这样？伞呢？”沈星沉指了指时微手里的伞：“给她用了。”沈曼“哎呀”一声，赶紧去拿毛巾：“快去洗澡换衣服，别感冒了。”

时微站在玄关，看着沈星沉拿着毛巾走进房间，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把伞放在门口的伞桶里，想起刚才在雨里，他把伞一直往她这边倾斜的样子，想起他湿透的肩膀，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欠了他很多。

晚饭时，沈星沉换了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没完全干，贴在额前。沈曼不停给时微夹菜，笑着说：“微微，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时微点点头，偷偷看了一眼沈星沉，他正低头吃饭，没看她，好像早上的雨里同行，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吃完饭，时微主动去洗碗。沈曼想拦，却被她拦住了：“阿姨，让我洗吧，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她站在厨房的水槽前，看着水流过碗碟，心里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她想给沈星沉洗那件湿透的校服，想告诉他，其实她知道画具是他送的，知道他帮她收拾过碎片。

洗完碗，她走到沈星沉的房间门口，手里拿着他的校服外套——刚才在阳台看到的，还没洗。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沈星沉，你的校服……我帮你洗了吧？”

门开了，沈星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篮球，大概是准备去阳台练习。他看到时微手里的校服，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洗就好。”

“可是……”时微还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了：“伞你明天记得带，天气预报说明天还有雨。”他说完，没等时微回应，就关上了门。

时微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他的校服，心里有点失落。她明明想谢谢他，想跟他多说几句话，却总是被他这样轻轻推开。她低头看着校服上的雨水痕迹，突然发现，在衣领的内侧，绣着一个小小的“星”字——是用白色的线绣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想起以前听苏婉说，沈星沉小时候很喜欢绣东西，总跟着奶奶学，后来长大了，就不绣了。原来他还会在自己的衣服上绣名字，这么细心的事，和他平时冷淡的样子，一点都不一样。

时微把校服轻轻放在沈星沉的门口，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她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雨，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沈星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对她的好，到底是出于礼貌，还是……有别的原因？

就在这时，她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好像怕吵到她。她走到窗边，看到沈星沉在阳台练习运球，动作很轻，雨水还沾在他的发梢，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时微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念头——明天，她要跟他说声谢谢，还要问问他，那个“星”字，是不是他自己绣的。可她不知道的是，此刻阳台的沈星沉，正透过窗户的缝隙，看着她房间的灯光，手里的篮球停在半空，耳尖悄悄泛红。他其实听到了她刚才的话，也看到了她手里的校服，只是没敢回应——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泄露那份藏不住的在意。

雨还在下，灯光裹着雨声，落在两个人的心里，像埋下了一颗小小的种子，只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