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你的名字念一万遍

虞初苒在市图三楼的文学区蹲了半小时，终于在书架最底层摸到那本泛黄的《城南旧事》时，指尖不小心碰倒了旁边一摞散文选。书哗啦啦砸在地上，她慌忙去捡，抬头却撞进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里。

“小心点，这排书年代久了，封皮脆。”女生蹲下来帮她捡书，马尾辫垂在肩前，发梢沾着点阳光的温度。她把书摞好递过来，指尖捏着本《人间草木》，封面上写着个娟秀的名字——宋安念。

“谢谢，我叫虞初苒。”虞初苒接过书，耳尖有点发烫。她是个自由散文作者，最近卡了稿，听说市图藏着不少老版本的散文集，特意来寻灵感，却没料到会这么狼狈。

“宋安念，这里的管理员。”宋安念笑着指了指胸前的工作牌，“你常来？没见过你。”

“第一次来，想找些老散文当参考。”虞初苒晃了晃手里的《城南旧事》，“写东西卡壳了，总觉得少点感觉。”

宋安念眼睛亮了亮：“我知道有个角落，靠窗有张老书桌，阳光刚好落在纸上，很多人说在那儿写东西特别顺。要不要带你去？”

那天之后，虞初苒成了市图三楼的常客。每天下午两点，她都会坐在宋安念说的那张书桌前，摊开笔记本写散文，而宋安念会在巡架时，悄悄给她递一杯温柠檬水——知道她胃不好，不能喝冰的；会在她写得入神时，把落在她书页上的阳光轻轻拢到字里行间，怕晃了她的眼；会在闭馆前半小时，提醒她“今天的光线快没了，明天再写也来得及”。

虞初苒的稿卡慢慢松了。只是她发现，自己写不出东西时，不再是盯着空白的笔记本发呆，而是会下意识地小声念“宋安念”——三个字落在舌尖，像含了颗软糖，连带着心里的焦躁都慢慢化了。有时念得太入神，会被宋安念撞个正着。

“你刚才在念什么？”宋安念端着柠檬水走过来，眼里带着点好奇。

虞初苒的笔顿在纸上，墨水晕开一小团：“没、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名字好听，念着顺嘴。”

宋安念笑了，伸手帮她把晕开的墨点轻轻划掉：“那你多念几遍，说不定能帮你找着感觉。”

这话像颗种子，落在了虞初苒心里。之后卡稿时，她真的会小声念宋安念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念到第十遍时，笔尖会开始有触感；念到第五十遍时，句子会顺着笔尖流出来；念到第一百遍时，她会抬头往管理员台看——宋安念总是在低头整理书目，阳光落在她的发顶，像镀了层金边。

她开始在笔记本的空白页写宋安念的名字。用铅笔写，用钢笔写，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勾边；有时写得小，挤在段落间隙；有时写得大，占满一整页纸。她没告诉宋安念，只是每次宋安念来送水时，会赶紧把笔记本合上，怕被看见。

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天。虞初苒赶稿忘了时间，闭馆铃响时才发现外面下了暴雨，她没带伞，站在门口发愁。宋安念拿着把黑伞走过来，把伞塞给她：“我家离得近，跑回去就行。你明天把伞带来就行。”

“那你怎么办？”虞初苒攥着伞柄，雨水打湿了她的袖口。

“没事，我跑得快。”宋安念笑着转身，刚跑两步，就被虞初苒拉住了手腕。

“一起走，我送你到楼下。”虞初苒的声音有点发颤，“伞够大，两个人撑得下。”

雨幕里，伞柄被两人的手攥着，挨得很近。宋安念的肩膀偶尔会碰到虞初苒的，带着点温热的触感。走到宋安念家楼下时，虞初苒突然说：“安念，我最近写的散文里，藏了你的名字。”

宋安念愣了愣，雨珠从她的发梢滴下来：“藏在哪儿？”

“每篇的最后一句，我都会把‘安念’两个字拆开来写。比如‘今日的风很软，像落在人间的暖’，‘暖’里有‘安’；‘窗外的月很亮，照得心里很念’，‘念’就是你。”虞初苒低头看着伞面的雨珠，“我还在笔记本上写你的名字，写了很多遍。”

那天之后，她们的关系多了点不一样的温柔。宋安念会在巡架时，坐在虞初苒的书桌旁，听她念刚写的散文；会在闭馆后，陪她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一会儿，聊喜欢的作家，聊傍晚的云；会在虞初苒生日时，送她一本手缝的笔记本，封面上绣着“初苒”两个字，用的是她最喜欢的淡蓝色线。

虞初苒把新笔记本当成宝贝，每天都在上面写宋安念的名字，还在旁边标注——“今天念了五十遍，写了十遍，安念给我带了桂花糕”“今天念了八十遍，写了二十遍，安念陪我看了夕阳”“今天念了一百遍，写了三十遍，安念说我的散文里有她喜欢的温度”。

秋天来时，虞初苒的散文集定稿了。她把书稿打印出来，第一时间拿给宋安念看。书稿的最后一页，没有散文，只有满满一页的“宋安念”，用不同的字体写着，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共九百九十九遍，还差九千零一遍，想和你一起念完。”

宋安念抱着书稿，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名字，眼泪掉在纸页上。她抬头看向虞初苒，声音带着点哽咽：“其实我也在念你的名字。每次整理你坐过的书桌，我都会小声念‘虞初苒’；每次给你留柠檬水，我都会在杯底贴张写着你名字的小纸条；每次闭馆后走在楼梯上，我都会数着台阶念，念到一百级时，就会想起你坐在书桌前的样子。”

虞初苒走过去，轻轻抱住宋安念。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落在她们的发间。“那我们一起，把剩下的九千零一遍念完好不好？”

“好。”宋安念回抱住她，声音软得像棉花，“以后每天念一百遍，念到一万遍时，我们就去看海，把我们的名字写在沙滩上，让海浪帮我们记着。”

后来，虞初苒的散文集出版了，书名就叫《念安》。扉页上写着：“献给宋安念——把你的名字念一万遍，每一遍，都是我藏在文字里的心意。”

市图三楼的那张老书桌，成了她们的“秘密角落”。每天下午，虞初苒会坐在那里写新的散文，宋安念会坐在旁边，和她一起念彼此的名字——“虞初苒”“宋安念”，三个字落在阳光里，落在纸页上，落在彼此的心里。

有次闭馆后，虞初苒翻着那本写满宋安念名字的笔记本，笑着说：“你看，已经九千九百遍了，还差十遍。”

宋安念靠在她肩上，指着笔记本上的名字：“那我们现在念，一遍一遍念，念到一万遍。”

“虞初苒。”

“宋安念。”

“虞初苒。”

“宋安念。”

夕阳透过窗户，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名字在空气里缠绕着，像要把往后的日子，都裹进这温柔的念诵里。虞初苒知道，一万遍的名字不是终点，往后的每一天，她都会把宋安念的名字念在嘴里，写在纸上，藏在心里，直到时光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