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的景仁宫,从清晨就飘着腊八粥的甜香。宫檐下挂着的红灯笼裹着雪沫,映得院子里的红梅愈发艳,廊下的乐师们调着琴弦,“哆唻咪”的调子混着寒风,倒让这冬日添了几分热闹。文鸳站在宫门口,指尖攥着墨画刚给她缝的厚布护指,护指里垫了层软棉,却还是掩不住指尖传来的刺痛——昨夜练到后半夜,水泡全磨破了,涂了药膏也止不住疼。
“小主,别紧张,咱们都准备好了。”画春站在身后,手里捧着个小锦盒,里面是甄嬛一早让槿汐送来的“应急丸”,说“要是肠胃不舒服,含一颗能缓一缓”,还有两串糖葫芦,藏在最底下,“实在慌了就吃一颗,甜能定心”。
文鸳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身上的正红棉袍——领口的金线缠枝莲在晨光里闪着光,腰间系着皇上赏的赤金腰带,发间别着甄嬛送的银梅花簪,既端庄又不失鲜活,正好符合她“不扎眼却体面”的心思。她摸了摸袖口里的桂花糖,是甄嬛上次给的,还剩两颗,硬邦邦的,却能让她想起碎玉轩暖炉边的暖意。
“祺贵人,快请进,太后和皇上刚到呢。”皇后宫里的张公公笑着迎上来,眼神却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检查什么,“刘公公在里面等着给您布粥呢,说是特意给您留了碗‘加料’的。”
文鸳心里一凛,面上却笑着应:“有劳公公,我这就进去。”跟着张公公走进宴客厅,就见正中的暖榻上坐着太后,玄凌坐在旁边,皇后正站在太后身边,手里端着碗粥,看见她来,笑着招手:“文鸳来了?快过来,哀家刚让御膳房盛了粥,给你留了碗最热乎的。”
她走过去屈膝行礼,目光飞快扫过桌案——每个座位前都摆着碗粥,热气腾腾的,唯独她面前那碗,碗沿没什么白汽,显然是凉的。刘公公站在桌案旁,手里拿着个汤勺,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像是在等着看她喝下去的样子。
“谢皇后娘娘恩典。”文鸳刚要去端碗,忽然想起墨画说的“太后年纪大,需得喝热粥”,连忙收回手,笑着看向太后,“太后,今日腊八,理应先给您奉粥才是。臣妾这碗不急,先给您端过去,让您尝尝御膳房的手艺。”
太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孩子,倒会疼人。不用,哀家这儿有呢,你自己喝吧。”
“不行,太后是长辈,臣妾理应孝敬。”文鸳说着,不等皇后开口,就拿起自己面前的凉粥,转身走向旁边的小厨房——昨儿跟小禄子说好,让王师傅在小厨房留碗热粥,就说是“给贵人备的养胃粥”。她走到小厨房门口,果然看见王师傅站在里面,手里端着碗热粥,见她来,连忙递过来,压低声音说:“贵人快换,刘公公盯着呢,别让他看见。”
文鸳飞快把凉粥倒进泔水桶,换上热粥,刚端着转身,就见刘公公站在门口,脸色阴沉:“祺贵人,您这是干什么?皇后娘娘给您布的粥,您怎么倒了?”
“公公误会了。”文鸳笑着晃了晃手里的热粥,“臣妾肠胃不好,太医说凉粥伤胃,刚跟王师傅要了碗热粥,打算把凉粥带回宫热一热再喝,哪敢倒了皇后娘娘的心意?”她说着,指了指旁边的食盒,“您看,臣妾都装好了,回头一定喝。”
刘公公盯着食盒,又看了看王师傅,王师傅连忙点头:“是奴才给贵人换的热粥,太医确实跟贵人说过要喝热的,奴才不敢违逆。”刘公公没再说话,狠狠瞪了王师傅一眼,转身走了——他知道文鸳是在找借口,可没抓到把柄,只能作罢。
文鸳松了口气,端着热粥回到宴客厅,正好赶上妃嫔们给太后和皇上敬粥。她跟着甄嬛、欣常在一起,把热粥递到太后面前,太后喝了一口,笑着说:“这粥熬得好,糯糯的,甜而不腻,文鸳,你也快喝,别凉了。”
“哎,谢太后。”文鸳端着粥,小口喝着,热粥滑进肠胃,暖得她舒服地眯了眯眼——刚才的紧张散去不少,可一想到待会儿要弹琵琶,指尖又开始隐隐作痛。她偷偷看了眼甄嬛,甄嬛正好也看过来,给她递了个“放心”的眼神,还悄悄比了个“慢弹”的手势,让她别慌。
粥宴过半,皇后忽然放下碗,笑着看向玄凌:“皇上,今日腊八,难得这么热闹,不如让乐师奏几曲,给太后解解闷?臣妾听说,祺贵人最近在练琵琶,西域进贡的那柄紫檀琵琶,还是皇上特意赏的,不如让祺贵人弹一曲,给太后和皇上添添喜?”
这话一出,宴客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落在文鸳身上。玄凌看着她,眼底带着期待:“文鸳,要是练熟了,就弹一曲给太后听听,让太后也高兴高兴。”
文鸳心里一紧,指尖攥着护指,站起来屈膝:“臣妾遵旨,只是臣妾刚学不久,指法生涩,要是弹得不好,还请太后和皇上恕罪。”
“没事,哀家就喜欢听新鲜的,弹吧。”太后笑着摆手,让乐师把琵琶递过来。
文鸳接过琵琶,紫檀木的琴身贴在怀里,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些。她走到殿中央,深吸一口气,指尖按在琴弦上——刚一用力,刺痛就顺着指尖传来,她忍不住皱了皱眉,还好护指厚,没让人看出来。
“臣妾给太后和皇上弹首《茉莉花》,祝太后福寿安康,祝皇上龙体安康。”她说着,拨动了琴弦——“哆、唻、咪”,开头的调子很准,她松了口气,继续往下弹。
可弹到第三句时,旁边的乐师忽然变了调子,把舒缓的《茉莉花》弹得又快又急,像是在赶时间。文鸳愣了一下,手指跟着慢了半拍,错了一个音。台下传来几声低低的议论,她看见皇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刘公公更是得意地晃了晃头。
“停!”文鸳忽然停下,抱着琵琶屈膝,“皇上,太后,臣妾学艺不精,跟不上乐师的调子,还请乐师先弹一段,臣妾跟着学一学,再给您弹完整的。”
乐师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一下,只能硬着头皮弹起来——他原本想故意弹错,让文鸳出丑,可现在要单独弹,要是弹错了,就是他的不是。乐师手指发紧,弹得磕磕绊绊,连太后都听出来了,皱着眉说:“乐师今日怎么了?调子都弹不准,还是让祺贵人自己弹吧,不用跟着你。”
乐师脸涨得通红,连忙退到一边。文鸳心里松了口气,重新拨动琴弦——这次没人打扰,她慢慢弹,虽然指尖疼得厉害,可凭着这两天的练习,还是把《茉莉花》的前半段弹完了。刚要停下来行礼,忽然听见“嘣”的一声,最细的那根琴弦断了,断弦弹到她的手背上,留下一道红痕。
宴客厅瞬间安静下来,皇后连忙站起来:“哎呀,怎么琴弦断了?是不是琵琶有问题?刘公公,快让人检查检查!”
刘公公连忙跑过来,拿起琵琶翻来覆去地看,大声说:“回皇后娘娘,这琴弦是被人故意弄松的!肯定是有人不想让祺贵人弹琵琶,故意破坏!”他说着,眼神扫过殿里的宫女太监,像是在找凶手,可文鸳知道,这琴弦根本不是被人弄松的——是她刚才按弦太用力,加上琴弦本身就有些旧,才断的。刘公公这么说,是想把水搅浑,要么说是她自己弄断的,要么说是其他妃嫔搞鬼,让她陷入两难。
“胡说!”文鸳抱着琵琶,站起来冷冷地看着刘公公,“这琵琶是皇上赏的,臣妾一直好好收着,今日带来前还检查过,琴弦好好的,怎么会被人弄松?分明是刚才臣妾按弦用力,加上琴弦用得久了,才断的,跟别人没关系!”
刘公公没想到她会直接反驳,愣了一下,刚要再说什么,玄凌忽然开口:“好了,琴弦断了就断了,多大点事。文鸳弹得不错,虽不熟练,但心意到了,太后,您说是不是?”
太后点点头,笑着说:“是啊,心意到了就行。文鸳,你手背上被弦划到了,快让宫女给你涂些药膏,别感染了。”
文鸳屈膝道谢,心里却没松口气——她知道,皇后和刘公公不会就这么算了。果然,皇后笑着走过来,手里拿着个锦盒,递给她:“文鸳,委屈你了。这是哀家给你准备的新琴弦,是西域进贡的蚕丝弦,比你原来的还好,你拿着,回头让乐师给你装上,好好练。”
文鸳接过锦盒,指尖碰到冰凉的盒子,心里忽然一沉——皇后怎么会正好带着新琴弦?显然是早就准备好了,不管琴弦断不断,她都会拿出新琴弦,要么让她当场装上再弹,要么就是这琴弦有问题,等着她回去后用的时候出岔子。她打开锦盒,里面的琴弦白得像雪,看起来确实是好弦,可她总觉得不对劲,指尖捏着琴弦,却不敢碰——这琴弦,会不会有什么猫腻?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小太监的通报:“启禀太后、皇上,御膳房来报,说给各宫准备的腊八蒜少了一坛,怀疑是被人偷了,还在查呢!”
皇后皱了皱眉,不耐烦地说:“不过是一坛腊八蒜,丢了就丢了,有什么好查的,让御膳房再做就是了。”可文鸳心里却“咯噔”一下——御膳房的腊八蒜,是用醋泡的,酸得很,而她宫里的食盒里,还放着那碗从景仁宫带回来的凉粥。要是有人把丢腊八蒜的事赖在她头上,再把凉粥拿出来说她“偷粥偷蒜”,她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她抱着锦盒,看着皇后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忽然明白——腊八宴的风波,根本没结束。琴弦断了只是个开始,丢腊八蒜、还有这盒新琴弦,都是皇后布下的局,就等着她一步步踩进去。而她,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连这盒新琴弦,都不敢轻易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