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被上绣的“玉堂富贵”纹样硌得颧骨发疼,瓜尔佳·文鸳猛地睁开眼时,金步摇上的珍珠还在晃——不是冷宫那床霉味浸骨的旧棉絮,是额娘送她入宫前,亲手挑的上等云锦,针脚里还藏着额娘指尖的温度。
“小主,您魇着了?”画春端着铜盆进来,铜盆沿搭着的青盐布巾冒着热气,“今日是您入宫第三日,按例得去翊坤宫给华妃娘娘请安呢。”
入宫第三日……文鸳攥着锦被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前世的记忆像淬了冰的针,扎进脑子里:她就是这日在翊坤宫,见华妃罚跪自己宫里的小太监,冲上去喊“将门虎女不受这气”,不仅被华妃罚跪半个时辰,还落了个“骄纵无状”的名声,成了后宫第一个笑话。后来父亲鄂敏构陷忠良、家族覆灭,她像只炸毛的猫,在后宫里冲撞甄嬛、顶撞皇后,最后被乱棍打死在冷宫,连收尸的人都没有,只余墙角那丛海棠,落了一地碎红。
“小主?”画春见她脸色惨白,伸手想碰她的额头,却被文鸳攥住了手腕——指尖触到画春温热的皮肤,不是前世冷宫里那双枯瘦如柴的手。她这才敢信,自己是真的回来了,回到了所有悲剧开始之前。
“墨画呢?”文鸳声音发哑,墨画是额娘塞给她的陪嫁宫女,前世为了护她,被皇后的人活活打死,尸体扔去了乱葬岗。
“墨画去内务府领今日的份例了,说是您爱吃的蜜饯梅脯,得亲自去挑才放心。”画春的话让文鸳眼眶一热,她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踩在铺着羊绒毯的地上,走到铜镜前——镜里的少女眉眼明艳,唇红齿白,发间别着的东珠项链是皇帝昨日赏的,颗颗圆润,映得脖颈愈发雪白。这是她最好的年纪,也是最该清醒的时候。
“画春,替我找件素净些的衣裳。”文鸳指着衣柜最底层,“那件月白绣兰草的比甲,别戴金步摇了,就插那支银质的梅花簪。”前世她入宫时,仗着父亲是功臣,天天穿得花红柳绿,恨不得把“瓜尔佳氏”四个字刻在脸上,才引来了华妃的忌惮。这一世,她要藏起锋芒,先把脚站稳。
画春虽疑惑,却还是依言备妥了衣裳。文鸳坐在镜前,看着画春为自己梳发,忽然开口:“今日去翊坤宫,若是华妃娘娘说什么重话,或是罚人,你别拦着,也别替我辩解。”
画春的手顿了顿:“小主,您从前不是最见不得人欺负咱们宫里的人吗?”
“从前是傻。”文鸳看着镜里的自己,眼底渐渐有了光,“宫里的人,不是靠硬碰硬能护得住的。今日去翊坤宫,是咱们第一次在华妃娘娘面前露脸,得让她觉得,我不是个惹事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墨画的声音,带着点雀跃:“小主!奴婢回来了!内务府今日给的梅脯是新晒的,可甜了!”话音刚落,墨画就捧着个描金小匣子进来,见文鸳穿着素净,愣了一下:“小主,您今日怎么穿得这么……素?”
文鸳接过小匣子,捏了颗梅脯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漫开,和前世冷宫里馊掉的粥截然不同。她笑着拍了拍墨画的手:“宫里规矩多,穿素净些安稳。走吧,该去翊坤宫了。”
三人走出寝殿,秋日的阳光洒在宫道上,金砖地面泛着暖光。文鸳走得慢,一边走一边看——这是她前世到死都没能再看清的宫墙,红得像血,却也藏着她这一世的生机。路过木香花架时,她忽然想起,前世就是在这里,她撞见华妃的宫女颂芝打骂小太监,冲上去吵了一架,引来了华妃的注意。
“小主,快走吧,再晚就误了请安时辰了。”画春催促道。
文鸳却停住脚,朝着木香花架的方向看了一眼——果然,里面传来颂芝尖细的呵斥声:“你眼瞎啊!洒了娘娘的茶,你赔得起吗?”
墨画攥紧了手,刚要往前走,就被文鸳拉住了。她摇了摇头,示意墨画别出声,自己则转身朝着翊坤宫的方向走:“别管,咱们先去请安。”
墨画和画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却还是跟着文鸳走了。她们没看见,木香花架后,颂芝骂完小太监,转头就对身边的宫女说:“刚看见祺贵人过去了?倒是安分,没像传闻中那样冲进来多管闲事。”
翊坤宫的暖阁里燃着银丝炭,热气裹着龙涎香的味道扑面而来。文鸳刚走进门,就见华妃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手里团扇慢悠悠晃着,颂芝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盏热茶。
“臣妾瓜尔佳·文鸳,给华妃娘娘请安。”文鸳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华妃听见。
华妃抬了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从月白比甲扫到银梅花簪,又落回她脸上:“倒是比传闻中安分,没穿得跟个花蝴蝶似的。”
这话带着点讥讽,换作前世,文鸳早就梗着脖子反驳了。可这一世,她只是低着头,轻声道:“宫里规矩重,臣妾初来乍到,不敢失了礼数,只求娘娘别嫌臣妾笨。”
华妃挑了挑眉,倒有些意外。她原本以为,这瓜尔佳氏是个被宠坏的娇小姐,一进宫就会摆出将门嫡女的架子,没想到竟是这副模样。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刚入宫,宫里的规矩还不熟,往后多来翊坤宫走动,本宫教你。”
“谢娘娘体恤。”文鸳坐下时,特意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脊背挺直,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暖阁里静了片刻,华妃忽然开口:“方才路过木香花架,没听见颂芝教训人?”
文鸳心里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臣妾走得急,没留意。倒是想着,娘娘宫里的人做事有分寸,定是那小太监犯了错,该罚。臣妾若是冒冒失失冲进去,反倒坏了娘娘的规矩。”
这话正好说到了华妃心坎里。她最烦那些仗着恩宠就多管闲事的妃嫔,觉得文鸳这话实在,心里对她的印象又好了几分。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外面的太监进来禀报:“娘娘,皇上驾临!”
华妃眼睛一亮,连忙起身整理衣裳。文鸳也跟着站起来,心里却慌了——她没想到,第一次见皇帝,会是在翊坤宫。前世她第一次见皇帝,是在御花园,因为顶撞华妃被皇帝撞见,落了个“骄纵”的印象。这一世,她得好好把握机会。
脚步声越来越近,玄凌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走进暖阁。他先是对华妃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一旁的文鸳时,顿了顿——眼前的少女穿着月白比甲,发间插着支素净的银簪,和他昨日听说的“骄纵臣女”模样截然不同,尤其是她垂着头,耳尖微微泛红,像只受惊的小鹿,倒有几分可爱。
“你就是瓜尔佳氏?”玄凌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帝王的威严。
文鸳连忙屈膝行礼:“臣妾瓜尔佳·文鸳,参见皇上。”
“起来吧。”玄凌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她的手攥着帕子,指节微微泛白,显然是紧张了。他忽然想起苏培盛说的,今日早上,这小丫头在宫门口让小太监找糖葫芦,倒觉得有趣。
华妃见皇帝盯着文鸳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却还是笑着说:“皇上,文鸳刚入宫,还不懂宫里的事,方才还跟臣妾说,想多学规矩呢。”
玄凌点点头,看向文鸳:“在宫里,规矩重要,心意更重要。你父亲鄂敏在朝堂上替朕分忧,你在宫里,不用太拘谨,做自己就好。”
文鸳猛地抬头,撞进玄凌的眼眸里——他的眼睛很深,却没有帝王的冷漠,反而带着一丝温和。她忽然想起前世,皇帝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冷宫,眼神里只有厌恶。这一世,他说“做自己就好”,让她鼻尖一酸,连忙低下头:“谢皇上体恤,臣妾……臣妾会好好在宫里待着,不给皇上添麻烦。”
玄凌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这后宫里的女人,要么像华妃那样张扬,要么像皇后那样端着,要么像甄嬛那样通透,还从没见过这样,一句温和的话就红了眼的。他笑了笑:“行了,别紧张。华妃这里有新沏的雨前龙井,你也尝尝。”
说着,他率先在软榻上坐下,华妃连忙递过茶盏。文鸳捧着宫女送来的茶,指尖碰到温热的瓷壁,心里渐渐安定下来——这一世的第一步,她走对了。暖阁里的银丝炭还在燃着,茶香漫开,混着龙涎香的味道,成了她重生后,第一个温暖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