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立大学旁的这条小巷,像是被城市遗忘的褶皱。晨曦尚未完全刺破云层,雾气便顺着巷口的砖缝漫进来,在青石板路上织成一张湿漉漉的网。巷宽不过两臂伸展的距离,两侧斑驳的墙皮上爬满枯萎的爬山虎,枯藤在风里轻轻摇晃,影子投在地上,像无数只蜷曲的手指。
第一个发现异常的是清扫街道的环卫工老张。凌晨五点半,他推着吱呀作响的垃圾车拐进巷口,鞋底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雾气中,一抹刺眼的红突然撞进眼帘——那颜色太浓艳了,在灰调的晨雾里像一团凝固的血。他心里咯噔一下,握紧了手里的竹扫帚,脚步不由自主地挪过去。
垃圾桶旁的阴影里,一个人影蜷缩着。红裙的裙摆铺在地上,被露水浸得沉甸甸的,边缘还沾着几片枯黄的落叶。老张的呼吸瞬间屏住了,他看清了那人颈侧蔓延开的暗红,以及地上那片早已失去温度的血迹。血液在石板的凹处积成小小的水洼,边缘已经泛黑,像极了他年轻时在屠宰场见过的、凝固在水泥地上的猪血。
“杀人了!”他的喊声被雾气吞掉一半,剩下的半截卡在喉咙里,变成嘶哑的呜咽。他连滚带爬地冲出巷口,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拨通报警电话时,指尖在屏幕上滑了三次才按对号码。
警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清晨的宁静。欧阳勘卓跳下车时,额前的碎发还带着晨露的潮气。他抬手拨开挡眼的头发,目光扫过巷口围观的零星学生,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市立大学的早课时间快到了,这里很快会被人群淹没。
“封锁现场,疏散围观者。”他沉声对身后的队员吩咐,声音里还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昨夜刚整理完陈默案的卷宗,凌晨三点才趴在办公桌上眯了会儿,警笛声响起时,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弹了起来。
巷子里的雾气比外面更浓,潮湿的空气钻进鼻腔,带着一股铁锈和腐烂树叶混合的味道。肖析渊已经蹲在尸体旁,白色的法医手套上沾了点暗红色的粉末。他抬头看向欧阳勘卓,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死者赵雅,女,21岁,市立大学化学系大三学生。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昨晚11点到凌晨1点之间。”
欧阳勘卓蹲下身,视线落在赵雅身上的红裙上。裙子是丝质的,原本鲜亮的红色被血迹晕染成深褐,裙摆处还有几道不规则的撕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过。最让他心头一沉的是赵雅的手腕——三道浅浅的划痕并排排列,边缘外翻,最后是一道深可见骨的致命伤,伤口形状与陈默案如出一辙。
“又是模仿作案?”他低声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上冒出的胡茬。陈默案的凶手王浩已经落网,但审讯时他始终闭口不谈“影主”的身份,如今这起案子,显然是有人在刻意延续这场罪恶的“游戏”。
肖析渊用镊子轻轻提起赵雅的领口,那里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影”字。丝线是廉价的涤纶线,针脚长短不一,有几处甚至还露出了线头。“你看这里。”他侧过身,让欧阳勘卓看得更清楚,“陈默衬衫上的‘影’字,用的是桑蚕丝线,针脚密度均匀,明显是熟手绣的。这个……更像是初学者的手笔。”
欧阳勘卓凑近了些,能看到绣线穿过布料时留下的毛边。“故意的。”他肯定地说,“凶手在模仿,但又怕我们看不出是模仿,特意留下了破绽。这是一种挑衅。”
肖析渊点点头,转而检查赵雅的指甲。他用棉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指甲缝,棉签头上很快沾了点淡褐色的皮屑。“指甲缝里有皮肤组织和纤维,需要带回实验室做DNA比对。”他将棉签放进证物袋,密封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死者生前应该有过挣扎,右手食指的指甲断裂了一半,断口处还沾着点绿色的油漆碎屑。”
“油漆?”欧阳勘卓的目光立刻扫向周围的墙壁。小巷两侧的墙皮确实有重新粉刷的痕迹,靠近垃圾桶的地方,墙面上有一块新鲜的脱落区,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旧墙,脱落的边缘还沾着点绿色的漆皮,和赵雅指甲里的碎屑颜色一致。
“她可能在这里反抗过。”欧阳勘卓站起身,目光沿着墙壁向上移动。巷子两侧的建筑都是老式居民楼,三楼以下的窗户都装了防盗网,只有垃圾桶上方的墙面上,有一道新装的排水管,管道上还沾着几片红色的布料纤维。
“凶手可能是从这里逃走的。”他指着排水管,金属管道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通知技术科,检查排水管上的指纹和足迹。”
这时,负责勘察巷口的队员小跑着过来,手里拿着一段被割断的监控线。“欧阳队,巷口的监控线路被人用利器割断了,切口很整齐。”队员递过证物袋,里面的电线断口处还闪着金属的光泽,“附近三个监控探头,线路都被破坏了,像是早就踩过点。”
欧阳勘卓捏着证物袋的边缘,对着光看了看。切口呈45度角,断面光滑,显然是用专业的断线钳弄的。“对方很熟悉这里的环境,甚至可能提前踩点观察过监控位置。”他的目光转向巷子深处,那里有一个拐角,拐角后是另一条更窄的通道,“去那边看看,或许有遗漏的痕迹。”
肖析渊已经完成了初步尸检,正将盖布轻轻盖在赵雅身上。红色的裙摆从盖布边缘露出来,像一朵在暗夜里凋零的花。他站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吧”声——蹲的时间太久,血液循环都慢了下来。
“我先回实验室,尽快出详细尸检报告。”他摘下手套,放进专用的回收袋里,“赵雅的胃容物里有安眠药成分,剂量不大,可能是被凶手诱骗服用的。”
欧阳勘卓点点头,看着肖析渊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晨光里,才转身走向垃圾桶。垃圾桶是墨绿色的铁质桶,表面布满了锈迹,桶盖歪歪斜斜地挂在一边。他刚要伸手去扶桶盖,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桶内露出的一抹红色。
不是赵雅身上的红裙——那颜色更浅些,布料看起来也更厚实。他示意队员拿来手电筒,光束穿过垃圾桶内堆积的废纸和塑料瓶,照亮了那件被压在底下的红裙。
裙子的领口处没有绣字,裙摆处沾着几块新鲜的泥土,泥土里还夹杂着几根干枯的草茎。欧阳勘卓用镊子将裙子小心翼翼地夹出来,裙子比赵雅身上的那件短些,腰部有松紧带设计,看起来更像是市面上常见的廉价款式。
“这件裙子的布料成分和赵雅身上的不同。”他翻看着裙子的标签,标签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是本地一家小服装厂的牌子,“像是从别的地方带过来的,不是死者的物品。”
队员递过来一个大号证物袋,欧阳勘卓将裙子放进去时,手指触到了裙子口袋里的硬物。他心里一动,用镊子轻轻撑开口袋,一张折叠的纸条露了出来。
纸条是普通的A4纸裁成的,边缘有些毛糙,像是用手撕的。欧阳勘卓展开纸条,上面的字是打印出来的,宋体四号字,墨迹边缘微微发灰,显然是用劣质打印机打的。
“游戏才刚刚开始——黑鸦。”
七个字像七根细针,刺得人眼睛生疼。欧阳勘卓捏着纸条的指尖微微用力,纸张边缘被捏出了褶皱。黑鸦?这个名字在王浩的审讯记录里从未出现过,是新的同伙,还是“影主”的又一枚棋子?
他将纸条放进证物袋,正准备起身,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技术科的电话,他划开接听键,听筒里传来技术科小张急促的声音:“欧阳队,有重大发现!我们在垃圾桶里的红裙上提取到了DNA,和数据库里一个叫林坤的人完全匹配!”
“林坤?”欧阳勘卓的眉头皱得更紧,这个名字他没印象。
“就是黑鸦!”小张的声音带着兴奋,“我们之前在陈默案的现场发现过一点模糊的DNA痕迹,当时没比对成功,刚才把赵雅案的样本输进去,竟然匹配上了!林坤,男,35岁,五年前因非法持有管制药品被拘留过,后来保释后就失踪了,登记地址是……”
欧阳勘卓的心猛地一跳,等小张报出地址时,他几乎是立刻转身看向巷口:“立刻查赵雅的手机定位!”
队员很快拿着平板跑过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闪烁的红点。“赵雅的手机最后一次联网是在昨晚10点23分,定位在城郊的废弃仓库。”队员指着红点的位置,语气凝重,“就是五年前‘暗夜’组织的那个中转站。”
欧阳勘卓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重重一点,那个红点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废弃仓库,暗夜组织,黑鸦,红裙……所有的线索像散落的珠子,突然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
他抬头看向巷口升起的朝阳,阳光穿透雾气,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但这光亮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凶手在故意留下线索,像是在邀请他们走进这场精心布置的陷阱。
“通知所有人,准备行动。”他握紧了腰间的配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瞬间清明,“去废弃仓库,我们会会这位‘黑鸦’。”
队员们迅速集结,警灯在晨雾中旋转出红蓝交织的光带。欧阳勘卓最后看了一眼巷子里的警戒线,赵雅的尸体已经被抬上救护车,盖布下的红色裙摆若隐若现。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钻进警车,引擎发动的瞬间,他仿佛听到了某种细碎的笑声,藏在雾气深处,带着冰冷的恶意。
这场游戏,确实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