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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滚特别欠揍

爱是下意识惦念

清晨的总医院大厅被顶灯照得惨白,刚拖过的水渍映着来往人影。滚滚那一身米白针织小卫衣下摆还沾着家里的牛奶渍,外头套着件藏青连帽防风外套,下身宽松牛仔小童裤蹭得灰扑扑的,脚上那双白蓝拼色运动鞋踩得地砖啪嗒响。他趁奶奶张雪乔转身排队缴费的空档,仰头瞅了瞅前面高得像堵墙的护士站柜台——台面差不多到张雪乔的腰际,对刚两岁的滚滚来说,除非踩着凳子,否则连柜台顶都够不着。小家伙干脆一猫腰,整个身子躲在柜台底下,抱着不锈钢支架往上爬了两阶,这才刚好把圆滚滚的脑袋探出台面,扯着嗓门嚷:“姐姐——郑老子在哪——”

护士正低头整理挂号单,听见声音愣了一下,往台下扫了半天,才看见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从柜台底下的空隙里钻出来,不由得失笑:“哎哟,小家伙躲这儿呢?你爸爸是郑懿医生呀?”

张雪乔攥着单据快步追过来,一把揪住滚滚后背的衣帽绳,声音都带了急:“实在对不住姑娘,这小崽子口无遮拦,打扰您了。我是来找我儿子郑懿的。”

护士这才看见被拉住的小家伙,笑着抬手指向左边通道:“在三楼妇产科,左手边电梯直接上去就行。”

道完谢,她牵着那双不安分的小手往电梯走。滚滚脚底下跟装了弹簧似的,路过墙根的共享轮椅还要伸脚去蹬轮子,被奶奶拍了下手背才老实。电梯门滑开,两人刚迈进去,小家伙就扒着电梯门框探头往外瞅,突然冒出一句:“奶奶,电动车怎么不骑电梯去?”

“胡说八道什么”张雪乔戳了下他的脑门,“再乱讲话,消防员叔叔来抓你了!”话音刚落,电梯叮一声停在三楼,电梯门刚开,滚滚就挣开她的手窜出去

妇产科走廊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夹杂着远处待产妇隐约的呻吟。张雪乔放轻力道推开02诊室的木门,滚滚身子一扭曲先冲进去,张嘴就是洪亮的一嗓子:“老子!你小子我来了!”

郑懿正埋首在一沓病历里,白大褂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紧实,眼下两团青黑像是被人用墨笔涂了两块。听见动静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那颗乱蓬糟的脑袋上,声音冷得能掉冰碴:

郑懿

滚滚,你喊谁老子呢?一点规矩都没有

郑懿

滚滚使劲晃脑袋挣开奶奶捂过来的手,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半点不怕他:“昨天晚上你和妈妈吵架,你不就说‘老子他妈的’?为什么我不能叫?”

张雪乔站在旁边无奈叹气,伸手顺了顺滚滚歪掉的帽子,指尖蹭掉他鼻尖上的灰:“你爸爸妈妈吵架,跟你这个小屁孩有什么相干?这种脏话,长大了也不准乱骂!”

郑懿指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桌上病历堆得摇摇欲坠,连日跟着福格尔教授打杂,从术前器械点数到术后病历归档,大大小小的事堆得没完没了,耐心早就磨得剩不下多少。他盯着那小屁孩,声音沉下去:

郑懿
郑懿

我跟你妈妈吵架,跟你有什么关系?不在家陪你弟弟玩,跑医院来捣什么乱?

“弟弟还在睡觉,我想找你玩……”滚滚耷拉下脑袋,小手抠着外套下摆,刚才那股嚣张劲头泄了大半,可抬头瞅见爸爸眼底的青黑,又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突然仰着脖子嚷起来,“哦——难怪你没空!晚上回家又要睡妈妈呗?前天你跟妈妈吵架,你拽妈妈的手把她摔床上,妈妈还不愿意,你干嘛吵架往床上摔啊?”

郑懿手边的钢笔“咔”一声被捏得差点变形,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腾地站起来,白大褂下摆带翻了脚边的医疗废物桶,空针头盒咕噜噜滚出去老远。他抬手就要往那小崽子屁股上拍——这小东西前儿半夜扒着门缝看得真真切切,转头就当着他亲娘的面嚷出来,他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还是一个天天在妇产科摸爬滚打的规培生,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被亲儿子当众戳破这层窗户纸,那股羞恼混着连日熬夜的烦躁,简直要炸开。

“郑懿!”张雪乔吓得魂都飞了,一把死死攥住他手腕,另一只手慌忙捂住滚滚的嘴,掌心紧紧压着那张叭叭个不停的小嘴,生怕晚一步儿子就要挨揍。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被福格尔教授骂了三天三夜积压的火气,全靠这点自控力压着,真动起手来,这小崽子的屁股哪经得住?她压着嗓子,声音都在抖,“前天你也不能打他!他才多大点,懂什么呀!滚滚,闭嘴!再胡说八道仔细你爸真打你!”

滚滚被奶奶捂得喘不过气,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还在不服气地哼唧,爪子扒着奶奶的手背,含糊不清地嘟囔:“爷爷说……男子汉不说假话……我就是看见了……”

郑懿
郑懿

闭嘴!

郑懿脸色彻底黑透,耳根却不受控地烧了起来。他甩开母亲的手,指节捏得咯吱响,咬牙切齿

郑懿

滚滚,你再敢胡说八道一句,今晚就别想吃饭,给我滚回家抄一百遍‘非礼勿言’!

郑懿

小家伙终于察觉到爸爸是真动了杀气,瘪了瘪嘴,在奶奶掌心里老实了,只敢偷偷从指缝里瞄他。

这时诊室外传来脚步声,沉稳又带着压迫感。一个穿着洗手服的高大身影倚在门框上,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鹰隼似的目光扫过一地狼藉——翻倒的医疗废物桶、散了一地的病历、还有僵持的三代人。是刚从手术室出来的汉斯·京特·福格尔。老头子冷哼一声,德语口音浓重得像掺了冰碴:“郑懿,你上次模拟考的成绩单我看了,妇产科基础题错一半,你是打算毕业了去给产妇喂奶粉,还是去当妇科护士?”

郑懿瞬间像被掐住后颈的猫,所有怒火硬生生咽回去,只剩下一脑门冷汗。他弯腰去捡病历,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指尖碰到一张被踩皱的化验单,赶紧抚平了塞回文件夹。

张雪乔赶紧打圆场,声音都带了点颤:“福格尔教授,实在对不住,孩子不懂事,吵到您了……滚滚,快跟爸爸道歉!”

滚滚从奶奶掌心里露出半张脸,看着爸爸瞬间蔫下去的背影,又瞟了眼门口气场恐怖的白头发爷爷,终于缩了缩脖子,蚊子似的嘟囔:“老子……不,爸爸,滚滚错了……以后再也不说……不说爸爸把妈妈摔床上了……”

最后半句声音太小,福格尔没听清,只皱着眉扫了眼那小豆丁,转身要走。郑懿却不敢怠慢,抱着病历加紧两步,低声道:

郑懿
郑懿

老师,抱歉,我最近轮班太频,状态确实差了点,那张卷子我回去重做。

福格尔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下午四点,我要看到你重做的卷子,错一题抄五十遍。”白大褂下摆扫过门框,人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郑懿松了口气,感觉后背都湿透了。他回头看向母亲,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熬出来的沙哑:

郑懿

妈,你们先回去吧,我有点累了

郑懿

张雪乔叹气,拍着滚滚的后背,小家伙已经老实了,趴在她肩头啃手指,眼眶还红着:“知道了,这就带他回去。你忙归忙,记得按时吃饭……哎,说话,弗兰西斯卡你也不能打她,两口子床头吵架床尾和,别动手。”

郑懿
郑懿

停,别又来那套‘床头吵架床尾和’,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郑懿漫不经心一句话

郑懿

妈你赶紧带滚滚走,别堵走廊。我得去处理卷子了——对了,郑确要是再哭,别让他扒门缝,什么都学。

郑懿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

郑懿
郑懿

晚上早点回去

张雪乔牵着滚滚刚走到门口,那小屁孩不知哪根筋又搭错了,突然扭过头,眨巴着大眼睛冒出一句:“奶奶,妈妈什么时候给我再生个弟弟妹妹呀?电视上那些小朋友,一觉醒来就有弟弟妹妹了,我也想要……”

张雪乔脚下一个趔趄,差点绊倒,赶紧捂住滚滚的嘴,回头尴尬地冲郑懿笑了笑:“这孩子,瞎说什么呢……”话音未落,她拉着孙子快步溜了,生怕郑懿那本来就黑的脸色再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