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女生宿舍楼下站了快二十分钟,脚边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打了好几个转,有的还蹭过我的运动鞋边,留下点细碎的绿渣。手里攥着的手机亮了又暗,锁屏界面是我昨天偷偷存的夏可儿的侧脸——她坐在图书馆窗边,阳光落在发梢上,我趁她低头画画时拍的。我解锁又锁屏,反复看了三次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是我昨晚发的“明天我早点到,等你一起去图书馆”,她回了个带兔子耳朵的表情包,现在却连电话都没人接。
昨天晚上我还跟她絮絮叨叨说“别早起赶时间,我多等会儿没事”,现在倒好,我七点就到了,宿舍楼下除了几个拎着早餐的女生,连她的影子都没见着。我往宿舍门口走了两步,手都快碰到玻璃门了,又猛地缩回来——忘了,女生宿舍不让男生进,宿管阿姨上次还瞪过我,说“小伙子别总来晃悠”。只能在楼下转圈,心里的慌劲儿跟藤蔓似的往上爬,缠得我胸口发闷,连呼吸都觉得沉。
“同学,你找夏可儿吗?”身后突然传来个女生的声音,带着点咬包子的含糊。我赶紧回头,是夏可儿的室友李萌,手里拎着个皱巴巴的早餐袋,豆浆杯的边儿上还沾着点白色的奶渍,应该是刚喝的时候洒的。
“对!”我往前凑了两步,声音都有点急,“你知道她去哪了吗?我在这儿等了快半小时了,电话也没人接。”
李萌皱了皱眉,把豆浆往袋子里塞了塞,腾出一只手擦了擦嘴角的油:“她今早五点多就起来了,轻手轻脚的,我还问她干嘛去,她说墨玄老师昨天跟她说,湖边的晨光最适合画‘水的感觉’,让她去赶早景。”
湖边?
这两个字像冰锥似的扎进我脑子里,十年前的画面一下子就涌上来了——城郊那条河的水是灰绿色的,冷得刺骨,警察掀开透明袋子时,夏可儿头发上还沾着水草,一缕一缕贴在脸上,连最喜欢的发绳都不见了。我攥着手机的手开始抖,指节都泛白了,连声音都有点发颤:“是……是学校西边那个人工湖吗?”
“是啊,”李萌点点头,嚼着包子没察觉我的不对劲,“她说要赶在太阳出来前过去,还特意让我别告诉你,说想画完速写给你个惊喜,怕你等急了。”
惊喜?我心里只剩密密麻麻的恐惧,像被针扎似的。墨玄怎么会不知道夏可儿怕水?去年夏天我们去公园,她连湖边的木栈道都不敢靠近,说“水里凉,总觉得会有东西拉我”。十年前她就是在水边出事的,现在墨玄故意让她去湖边,还让她瞒着我——他根本就是故意的,是想把她往危险里推!
“谢了!”我没顾上跟李萌多说,转身就往西边跑。早上的校园还没完全醒,路上只有几个扫地的阿姨,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混着风响,吹在脸上带着点凉意,可我跑了没几步就满头汗,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难受得很。手里还攥着昨天夏可儿留的那张便利贴,被手心的汗浸得有点皱,“别总吃泡面”那几个字晕开了一点,“别总”两个字的墨水洇成了小团,像她当年哭花的眼线,看得我眼睛发酸。
我越跑越急,鞋底蹭着地面发出“噔噔”的响,脑子里全是最坏的念头:万一夏可儿站在湖边被风吹得晃了脚,掉下去怎么办?万一墨玄早就藏在湖边的树后面,等着她靠近水怎么办?十年前我就是因为晚到了一步,只能看着她躺在冰冷的停尸间里,这次要是再出事,我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
快到人工湖的时候,我远远就看见湖边的老柳树下站着个人,穿件白衬衫——是墨玄。那棵柳树我记得,去年夏天我还跟夏可儿在树下坐过,她靠在我肩膀上看湖里的鸭子,说“鸭子的脚像小扇子”。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脚步猛地放慢,悄悄绕到旁边的灌木丛后面。灌木的叶子有点扎人,蹭得我胳膊发痒,可我不敢动。墨玄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个黑色的本子,不知道在画什么,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顺风飘过来,很轻。他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湖面,像钉在水上似的,连风吹起的涟漪都没让他眨一下,那眼神冷得像冰,看得我后背发毛。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我脑子更清醒——不能现在冲上去。墨玄看着瘦,可眼神里的狠劲我见过,万一我逼急了他,他对夏可儿做什么出格的事,我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就在这时,我看见湖对岸的石头上坐着个熟悉的身影——是夏可儿。她穿件浅紫色的外套,是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速写本摊在膝盖上,手里拿着支铅笔,正低头画着什么。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缕贴在脸颊上,她时不时用手背撩一下,跟十年前我在公园见过的样子一模一样,连低头时嘴角微微抿着的弧度都没改。
我松了口气,后背的汗凉得我打了个哆嗦,T恤贴在身上更冷了。可刚放下的心又一下子提了起来——墨玄也看见她了,他慢慢合上本子,揣进兜里,开始往湖对岸走。他的脚步不快,一步一步走在石板路上,像盯着猎物的狼,没一点声音,只有白衬衫的衣角在风里飘着,晃得我眼睛疼。
我赶紧从灌木丛后面钻出来,绕着湖边跑。湖边的石板路被露水打湿了,有点滑,我跑的时候没注意,脚底下一滑,差点摔了个狗吃屎。手撑在地上时,蹭到了石板缝里的砂砾,疼得我指尖发麻,掌心立刻红了一片。我顾不上疼,爬起来接着跑,裤子上沾了不少草屑也没管,耳边全是自己的喘气声,还有风刮过耳朵的“呼呼”声。
“可儿!”我朝她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沙哑,还带着喘。
夏可儿抬起头,看见我时,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落了星星似的。她把铅笔放在速写本上,朝我挥了挥手:“林舟?你怎么来了?我还想画完去找你呢,怕你等急了。”
我跑到她身边,蹲下来,先伸手摸了摸她的手——暖暖的,没沾一点水,也没有发抖,心里的石头才算真正落地。“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来湖边了?”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不那么急,可还是忍不住带了点颤音,“我在楼下等了你半天,电话也打不通,都快急死了。”
“对不起嘛,”夏可儿吐了吐舌头,脸颊有点红,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害羞,“墨玄老师昨天下课跟我说,早上的湖光最软,画水波纹最好看,我想画完给你个惊喜,就没告诉你。”她把膝盖上的速写本递过来,指尖有点凉,应该是握笔握久了,“你看,我画得好不好?我还加了咱们上次喂的那只兔子呢。”
我接过速写本,纸页有点薄,还带着夏可儿身上的味道——是她常用的橘子味护手霜,淡淡的。纸上画着湖边的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还画了几道波光粼粼的水波纹,右下角有个小小的兔子,耳朵画得有点歪,像当年我们喂的那只——那只兔子抢了夏可儿手里的胡萝卜,还溅了她一身泥,她当时笑出了眼泪,说“这兔子比你还调皮”。可我看着纸上的湖水,心里却发毛,总觉得那平静的水波纹下面藏着什么危险,像十年前那条河,表面看着平静,底下却冷得能冻死人。
“画得特别好,”我把速写本还给她,顺手把她放在旁边的铅笔放进笔袋里,拉上拉链,“不过以后别一个人来湖边了,想吃惊可以提前跟我说,我陪你一起来,好不好?”
“好呀!”夏可儿点点头,刚想跟我说什么,眼角瞥见了走过来的墨玄,立刻笑着跟他打招呼,“墨玄老师!您也来湖边看风景吗?”
墨玄走到我们身边,目光先落在夏可儿身上,又转过来盯着我,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冷意。他的声音比平时低,还带着点沙哑,像没睡醒似的:“林同学也来了?倒是挺关心夏同学,形影不离的。”
“她是我女朋友,我关心她不是应该的吗?”我没客气,直视着他的眼睛,一点都不想退让,“老师怎么也来湖边了?难道也想画速写?刚才没看见您带本子啊。”
墨玄笑了笑,没回答我的话,反而弯腰拿起夏可儿放在石头上的速写本,翻了两页。他的手指很细,翻纸的时候有点用力,把纸页捏出了印子。“画得不错,比昨天的作业有进步,”他的目光落在那只兔子上,又抬眼看向夏可儿,语气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不过水这东西,看着温柔,其实最危险。你看这波纹,看着软,底下的暗流能把石头都卷走,一不小心就会陷进去,你说对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夏可儿,没移开过。我心里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了,刚想开口反驳,夏可儿却拉了拉我的衣角,小声说:“老师只是在说画画啦,你别多想。”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像在安慰我。
我看着夏可儿单纯的样子,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现在还不能跟墨玄撕破脸,至少在我弄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弄明白那个“因果法则”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前,不能让他知道我已经怀疑他了——万一他狗急跳墙,用更狠的办法对付夏可儿,我后悔都来不及。
“老师说得对,”我顺着他的话说,手悄悄护在夏可儿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让她往我这边靠了靠,“水确实危险,所以以后我会陪着可儿,免得她不小心‘陷进去’。不管是画画还是别的,我都会在她身边。”
墨玄的眼神冷了冷,嘴角的笑也收了回去。他把速写本放在石头上,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了。白衬衫的衣角在风里飘着,像个挥之不去的影子,直到他走得看不见了,我心里的紧绷感还没松下来。
他走后,夏可儿才凑到我身边,小声跟我说:“墨玄老师今天有点奇怪,我刚才来的时候,他就站在那棵柳树下,看见我还跟我说‘有些东西注定会沉在水里,找不回来’。我问他是什么东西,他又不告诉我,就盯着湖面看,看得我有点怕。”她皱着眉,有点困惑,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速写本的边角,把纸捏出了几道印子。
我的心沉了下去,像被灌了铅似的。墨玄这是在暗示十年前的事?他到底知道多少?是带着那个玄幻世界的记忆来的,还是早就调查过夏可儿的过去?他说的“沉在水里的东西”,是指夏可儿,还是指我想改变命运的念头?
“别理他,”我把夏可儿的速写本收起来,放进她的背包里,拉好拉链,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把被风吹乱的刘海别到耳后,“他就是教画画教糊涂了,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咱们去吃早餐,你不是说要给我带早餐吗?我早上没吃,都快饿晕了。”
“对哦!我把早餐忘在宿舍了!”夏可儿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一下子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拉着我的手就往回跑,“我去拿,你在楼下等我,这次绝对不迟到!刚才出门太急,把早餐袋落在桌子上了,还是热的呢。”
看着她跑在前头的背影,浅紫色的外套在风里晃,我却笑不出来。墨玄的威胁已经越来越明显了,他像个藏在暗处的猎手,一步一步把夏可儿往危险的地方引,而我只能跟着他的节奏,小心翼翼地护着她,连反击都找不到机会。我怕自己稍微错一步,就会把她推向十年前的结局。
往宿舍楼下走的路上,路过花坛的时候,夏可儿突然停下来,指着里面开得正艳的月季花说:“林舟你看!这个红色的月季跟我去年那件裙子颜色一样,你还记得吗?上次去公园你还说我穿那件裙子好看。”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月季花开得又大又艳,香味飘过来,有点甜。我点点头,伸手牵住她的手:“记得,你穿那件裙子特别好看。”看着她的笑脸,我心里更慌了——我太怕这样的日子留不住,太怕哪天醒来,又回到那个只有我一个人的、冷冰冰的出租屋。
到了女生宿舍楼下,夏可儿松开我的手,跑上去拿早餐:“你等我五分钟!马上就下来!”她跑的时候还回头朝我挥了挥手,头发飘起来,像只轻快的小鸟。
我靠在梧桐树上,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上有个小小的疤,像我小时候爬树摔下来留的疤。我掏出手机,从壳子里拿出那张墨玄留下的纸。纸折了好几层,我打开的时候有点费劲,指尖蹭到了纸上的墨迹,把那个倒“生”字的最后一笔蹭花了一点。“平衡不可破,强求必遭祸”,这九个字看得我眼睛疼。
我盯着这行字,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墨玄不敢直接对夏可儿下手,是不是因为那个“因果法则”?他说“同一个维度,生则死”,那他如果杀了这个世界的夏可儿,是不是就能让玄幻世界的夏可儿活过来?可他为什么不直接动手,非要绕这么多弯子?是怕法则惩罚他,还是有别的顾忌?我想起他之前跟踪我、在宿舍楼下留话,还有今天让夏可儿来湖边——他好像在试探什么,又好像在等什么,等一个能“顺理成章”让夏可儿出事的机会。
“林舟!早餐来了!”夏可儿拿着个白色的早餐袋跑下来,递到我手里,“快吃,还是热的!我给你买了你爱吃的肉包,还有甜豆浆,我记得你不喜欢喝咸的。”
我接过早餐袋,有点烫,指尖能感觉到里面包子的温度。我拿出一个肉包,咬了一口,肉馅有点咸,但是我没说——这是夏可儿特意给我买的,就算咸,我也觉得好吃。夏可儿站在我旁边,吃着豆浆油条,嘴角沾了点油条的碎屑,我伸手帮她擦掉,她笑了笑,把手里的豆浆递到我嘴边:“你也喝一口,甜的。”
我喝了口豆浆,甜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暖到心里。看着夏可儿吃得一脸满足的样子,我心里暗暗发誓:不管墨玄的目的是什么,不管那个所谓的“平衡法则”有多厉害,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守住她。就算要跟那个玄幻世界来的墨玄斗到底,就算要跟整个世界作对,就算要把自己的命搭进去,我也绝不会让十年前的悲剧,再重演一次。
可我没想到,墨玄的下一步动作,会来得这么快,而且这么狠。他没再继续针对夏可儿,也没再用画画、湖边这种绕弯子的办法——他把目标,直接对准了我。我靠在梧桐树上,喝完最后一口豆浆,突然觉得后颈有点凉,像有人在背后盯着我。我猛地回头,身后只有几个路过的女生,说说笑笑地走着,没什么异常。可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却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甩都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