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重生

七点零三分，闹钟响到第三遍，我才把自己从床上拽起来。不是醒不了，是真不想醒 —— 醒了就得走那条走了五年的路，挤同一班永远飘着汗味的地铁，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改那些改来改去、最后没人认真看的报表。

地铁里永远一个节奏：有人盯着手机刷短视频，有人靠在扶手上打盹，我闭着眼都能数清，到公司还有四站。以前总觉得这日子是 “暂时的”，早晚得有点不一样，可现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 胡茬没刮干净，衬衫领口皱巴巴的，才突然反应过来：“暂时” 早变成 “永远” 了。

昨天下班路过街角那家花店，玻璃门上还贴着十年前的贴纸 —— 那是苏晓当年最爱的店，每次路过都要进去摸一摸窗边的小雏菊。我在马路对面站了好久，直到老板出来关灯，才猛想起：她已经走了十年了。

十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天，风里飘着桂花香。她出门前还笑着揉我头发，说晚上给我带糖炒栗子，让我下班别先吃泡面。可那天晚上，她没回来。我疯了似的打她电话，从打通了没人接到最后关机，跑遍了她可能去的所有地方：学校、她兼职的咖啡馆，甚至我们以前常坐的公园长椅。警察来了又走，说可能是离家出走，可我知道不是 —— 她从来不会让我担心这么久。

我找了她三个月。冬天第一场雪下的时候，警察打了电话，说在城郊河边找到了她。我跟着过去时，脑子一片空白，直到看见她裹在透明袋子里，头发上还沾着水草，脸还是我熟悉的样子，却冷得像块冰。他们说她是 “意外落水”，可我心里清楚不是 —— 她从小就怕水，怎么会去河边？可我没证据，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她被装进小盒子，埋进冷冰冰的墓地。

从那以后，我的日子就成了现在这样：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家里还留着她的东西：衣柜里有她没带走的粉色毛衣，书桌上放着她写了一半的笔记本，连冰箱里偶尔都会多上一盒草莓 —— 她以前总说草莓酸，却偏要抢我的吃。我不敢动这些东西，怕一动，她在我心里的影子就淡了。

有时候加班到深夜，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打印机嗡嗡响着，我会突然想起她：想起她蹲在楼下等我，手里举着热奶茶，哈着白气说 “阿泽你怎么才下来”。那时候觉得加班也没什么，因为有人等着我。可现在呢？回到家，只有微波炉转起来的声音，比办公室的打印机还吵。我试过跟朋友出去喝酒，也试过相亲，可看着对面的人说话，总忍不住走神 —— 要是苏晓在，她会怎么接话？会笑成什么样？

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到我们还在大学，她坐在图书馆窗边，阳光落在她头发上，抬头朝我笑：“阿泽，这道题我不会。” 我跑过去想抱她，可手一伸，梦就醒了。醒来时房间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帘缝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我躺在那儿，眼泪突然就流下来了。

有时候盯着那点光发呆，会想：要是能重生就好了。不用回到多远，就回到她出门的那个早上。我会抱住她，不让她走，或者跟她一起去买栗子 —— 哪怕多待一个小时，多听她说一句话也好。就算最后还是一样的结局，我也想再好好看看她，再闻闻她身上的橘子味香水，再跟她说一次 “我喜欢你”—— 十年前总觉得来日方长，从没好好说过。

现在的日子太没劲了，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喝着没味儿，可又不能不喝。可要是真能重来一次，哪怕就一次，我想把这杯凉白开重新煮热，煮出点甜来 —— 就算只为了她。

蹲在玄关系鞋带，指尖无意间蹭到鞋帮内侧的旧磨损 —— 这双黑帆布鞋还是苏晓大三送我的，她说 “黑色耐脏，你总忘了刷鞋”。现在鞋底的纹路早磨平了，就像我心里那些没消失，却被岁月磨淡的回忆。刚才叠毛衣时沾在指尖的毛线，还缠在鞋带扣上，我轻轻扯了扯，没舍得弄掉。

雨还在下，敲在防盗门上的声音密密的，跟我凌晨醒着时听的节奏一样。起身拿伞时，眼角先瞥见柜子上那瓶橘子味香水 —— 是她失踪前用空两瓶后，我偷偷买的同款。昨天梦到图书馆里的她时，好像也闻到过这个味道。我拿起香水瓶往领口喷了一下，凉丝丝的橘子香漫上来，突然觉得：她好像还在身边，没走太远。

“今天得早点去公司，不然地铁口又要堵。” 我对着镜子扯了扯衬衫领口，胡茬昨天忘了刮，下巴有点扎手 —— 就像以前她总笑着捏我下巴，说我是 “扎人的小刺猬”。开门的瞬间，雨丝扑在脸上，凉得我缩了缩脖子。楼道里的声控灯被脚步声撞亮，墙上还留着当年我们一起贴的小雏菊贴纸 —— 就是街角花店那种，边角卷了起来，被雨水打湿后更旧了。我伸手摸了摸贴纸边缘，指尖沾了点潮湿的纸毛。

走到小区门口的路口，我放慢了脚步。地面的地砖铺得高低不平，积水积在凹处，映着路边商铺的霓虹灯，像碎了一地的星星。昨天还在想：要是能重生回到她出门那天，我一定拉着她踩过这样的水洼，听她笑我溅起的水花沾到裤脚。

撑着伞往公交站走，这把伞的伞骨是去年换的，旧的那根断在她墓前 —— 那天也是下雨天，我蹲在墓碑前撑着伞，伞歪了，雨水打湿了她的照片。现在想起来，当时要是多跟她说几句话就好了。

刚迈出第三步，鞋底突然蹭到水洼里的青苔 —— 那片青苔长在路灯照不到的角落，滑得像抹了油。脚踝猛地一扭，我下意识想往旁边抓，可指尖只碰到空气。身体往前栽的瞬间，伞骨突然 “咔嗒” 断了一根，伞面翻折过来，雨水劈头盖脸浇下来。我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在积水里晃，影子旁边好像还映着个小小的身影 —— 扎着马尾，像苏晓当年跟我一起踩水洼时的样子。

接着就听到了卡车的鸣笛声。声音很响，却像隔了层棉花。我抬头时，只看到卡车的前灯亮得刺眼，像大学图书馆窗边的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身体被撞飞的瞬间，没有想象中那么疼，反而轻飘飘的，像苏晓拉着我在操场跑，风裹着橘子味的香水扑在我脸上 —— 跟刚才喷的香水味一模一样。

落在地上时，雨水还往我衣领里灌。我能看到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留着昨天收拾她笔记本时蹭的墨水印 —— 那本本子里，她写着 “想和阿泽一起去看秋天的海”。现在好像真能看到海了：蓝盈盈的，海边有个穿粉色毛衣的姑娘，正蹲在沙滩上捡贝壳，跟梦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意识慢慢模糊的时候，我突然不害怕了。卡车的尾灯在雨里红得发亮，像苏晓当年爱吃的草莓。我想起她蹲在水果摊前，挑出最红的那颗递到我嘴边：“阿泽，这个最甜。” 想着想着就笑了，胸口那股闷了十年的气好像散了，那些年的无聊日子、深夜的眼泪，好像都被雨水冲跑了。

苏晓，这下我终于能见到你了。不用再等什么重生，不用再抱着你的毛衣发呆，不用再在地铁里瞎想 —— 你会不会在对面车厢。我好像已经闻到你身上的橘子味了，是不是在前面等我？是不是还穿着那件粉色毛衣？这次我不会再让你走了，带你去买糖炒栗子，带你去看秋天的海，跟你说好多好多遍 “我喜欢你”—— 说我这十年，每天都在想你。

雨好像小了，前面有片光，光里站着个人，扎着马尾，正朝我伸手 —— 跟图书馆那个梦里的样子，一模一样。苏晓，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