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是”字。
如同一颗烧红的铁钉,狠狠砸进寂静的打谷场。
空气凝固了。
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刺耳。
所有人都懵了。
大壮张着嘴,瘦猴瞪着眼,那些刚刚还对秦风心生敬畏的混混们,脸上的表情瞬间垮塌,变成了彻底的呆滞。
他……承认了?
疯了!
秦风一定是疯了!
林大海那只因愤怒而青筋暴起的手,就这样僵在了半空中。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秦风会狡辩,会抵赖,会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甚至会反咬一口。
他连怎么戳穿对方的谎言,怎么在大庭广众之下揭露他人渣的真面目,都想好了。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秦风会承认。
承认得如此干脆,如此直接,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这让他积攒了一路的雷霆怒火,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瞬间泄了气,只剩下无尽的错愕和茫然。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承认?
人群的另一端,林婉儿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紧紧咬着嘴唇,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尽管父亲来之前,她已经努力解释过,秦风最后并没有伤害她,甚至还保护了她。
可当秦风亲口说出那个“是”字时,她的心还是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刺痛和委屈。
原来……原来他真的有过那么邪恶的念头。
一种冰冷的失望,如同潮水般将她包裹。
然而,在那失望的深处,又有一丝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困惑。
不对。
眼前的这个秦风,和她印象中那个畏畏缩缩、满眼贪婪的秦风,不一样。
他的眼神。
是的,是他的眼神。
在他说出那个字的时候,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轻浮或得意,更没有做下恶行后的心虚。
那里面,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平静之下,是山崩海啸般的痛苦和厌恶。
那份厌恶,不是对着别人,而是……对着他自己。
秦风没有理会周围人震惊的目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大海,看着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男人,看着他眼中从愤怒到迷茫的转变。
他知道,这一关,他必须过。
也必须由他亲手,将那个曾经肮脏的自己,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林叔。”
秦风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今天下午,那个叫秦风的畜生,确实……动了最不该动的心思。”
他没有用“我”,而是用了“那个叫秦风的畜生”。
这个称谓,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嫉妒,他虚荣,他活得像条狗,看见干净的东西,就想上去踩一脚,弄脏了,仿佛就能证明他自己没那么烂。”
秦风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毫不留情地剖开自己的胸膛,将里面最丑陋、最腐烂的东西,血淋淋地展示给所有人看。
“他看到婉儿那么美好,那么干净,就动了邪念。他觉得,凭什么她能那么好?他想毁了她。”
这番话,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让人心惊。
这是一种极致的自我唾弃。
林婉儿的身体晃了晃,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秦风话语中那种绝望的真实感。
林大海已经完全说不出话了。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感觉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但是……”
秦风话锋一转,目光从林大海身上,缓缓移到了林婉儿的脸上。
那目光,充满了愧疚,却再无半分杂质。
“就在他准备动手的那一刻,他停下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们解释。”
秦风的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迷茫,像是在回忆一场可怕的噩梦。
“那一瞬间,我好像看见了我自己的一辈子。我看见那个畜生,因为今天犯下的错,众叛亲离,一辈子抬不起头,最后孤零零地死在一条臭水沟里,身上爬满了苍蝇。”
“我看见我妈被我气死,我爸被我活活拖累到瘫痪,我姐姐妹妹恨我入骨……”
“我看见了地狱。”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一个字都透着刺骨的寒意。
在场的人,仿佛真的能从他的话里,看到那一幅幅凄惨的画面。
“所以,那个想欺负婉儿的秦风,在今天下午,已经死了。”
“被我亲手杀死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一个想活得像个人,想把摔碎的良心,一片一片捡起来的……新生的秦风。”
他说完了。
打谷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他这番惊世骇俗的“独白”震得魂不附体。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吵架、对认错的全部理解。
这更像是一场……献祭。
秦风看着林大海,看着林婉儿,他知道,言语已经到了尽头。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向前迈了一步。
眼神,无比坚定。
他的膝盖,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