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赶集日,陈满的“满满零食铺”人满为患,连带着隔壁顾清和的“满和花坊”也客流不绝,两人各自忙碌,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陈满在零食铺里有条不紊地结账、装袋,队伍排得老长,几乎都是熟识的街坊邻居。
“张阿姨,今天孙子没来啊?”
“李大爷,这新到的山楂糕软和,您牙口不好也能吃。”
他一边忙活,一边熟稔地和老街坊们寒暄,店里充满了热闹和谐的烟火气。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队伍末尾,注意到一位穿着朴素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中年男人。
那人一直微微低垂着头,与周围热闹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陈满多看了他几眼,心头莫名泛起一丝模糊的熟悉感,可那感觉稍纵即逝,一时抓不住头绪。
而且,那男人似乎总是在躲避他的视线,这更让陈满心生疑惑。
等到店里的人潮渐渐散去,终于轮到那个男人结账时,小小的店铺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男人走上前,默默地将选好的几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东西不多,都是一些实惠的本地特产。
“一共三十二块。扫码还是现金?”陈满一边熟练地将商品装袋,一边用平常的语气问道。
“扫码。”男人低声回答,声音有些沙哑。
仅仅两个字,却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撞开了陈满记忆深处某扇尘封的门。
这个声音……太像了。
像那个在童年记忆里早已模糊,却又刻在骨子里的声音,只是时光荏苒,分离太久,他不敢确定。
陈满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目光紧紧追随着男人的动作,试图看清那张低垂的脸。
男人掏出手机,似乎眼神不太好,有些笨拙地寻找着付款码。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在柜台附近逡巡。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陈满彻底愣住了。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
眼前的男人,面容比记忆中风霜了许多,鬓角染上了灰白,额头上也刻下了深深的皱纹。
但那双眼睛的轮廓,那眉宇间的神态,并没有改变。
陈满心中的那点不确定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清晰的确认——是他。
男人也对上了陈满直直的目光,他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嘴唇微微抿起,露出一丝复杂难言的神情。
他沉默了几秒,才用一种带着试探和些许艰涩的语调,缓缓开口:
“小满……”
这一声呼唤,跨越了十几年的光阴,显得既陌生又熟悉。
陈满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带着一种深远的回响。
他站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愣愣地看着对方。
男人见他不说话,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的黯然,他继续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小满,你……你肯定认出我了吧?这么多年……你过得好吗?”
陈满的嘴唇动了动,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他曾经在无数个被孤独包裹的深夜里,设想过如果有一天再见到这个男人,自己会怎样。
是愤怒地质问他为何抛妻弃子?是委屈地哭诉这些年受的苦?还是冷漠地将他拒之千里?
然而,当这一刻真正来临,预想中所有激烈的情绪却奇迹般地没有出现。
它们像是被漫长的岁月流水一遍遍冲刷过的鹅卵石,磨平了所有尖锐的棱角,只剩下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挺好的。”最终,陈满只是听到了自己用一种异常平稳的声调,吐出了这三个字。
“你还回来做什么?”陈满率先问出了盘旋在心底的疑惑,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纯粹的探寻。
男人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加局促,他搓了搓手,低声道:“爸爸……回来看看你。毕竟十多年了,我心里总是惦记,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才问出口,“对了,你妈妈她……还好吧?”
“她去世了。”陈满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却重重地砸在了男人的心口。
男人的身形肉眼可见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嘴唇翕动着,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一种巨大的愧疚和悲伤扼住了他的呼吸,让他半晌才喘过气来。
他显然不愿,或者说不敢再深入这个话题,生硬地转开了话头,声音更加干涩:“那你呢?现在……就在经营这个零食铺?”
陈满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自己这间不算大却被填得满满当当的小店,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踏实:“嗯,我过得挺好的。有家,有朋友,有这个铺子。”
“那就好……那就好。”男人连连点头,重复着这几个字,仿佛这样才能找到一点支撑,“知道你过得好,我……我就放心了。”
“那你呢?现在在做什么?”陈满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打扮,语气平和地反问。
男人露出一抹带着窘迫和讪然的苦笑:“我当初……和你妈妈离婚后,就去广东打工了。熬了这么多年,总算存下点钱,在那边……也算安家落户了。”
陈满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他本来想问,既然已经在那边有了新的家庭和生活,现在突然回来又算什么呢?是突然良心发现,想起了自己这个被他遗弃在故乡的儿子吗?
但这些话在心头转了一圈,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
他忽然觉得,问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过去的恩怨纠葛,早已在时间的流逝中失去了追究的价值。
“陈满,回家了。”
这时,顾清和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像一道暖流,打破了店内凝滞的空气。
他已经关了花店,特意过来接陈满。
陈满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立刻应了一声,快步走到顾清和身边,很自然地靠近他,然后对男人说:“我要回家了,下次……下次再聊吧。”
男人看着他们之间自然而亲密的姿态,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默默地拿起柜台上的袋子,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出了零食铺。
陈满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个略显佝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熙攘过后略显冷清的街角,直到完全看不见,才缓缓收回视线,动手关上店门。
顾清和始终安静地陪在一旁,没有追问那个男人的身份,只是在他关好门后,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他微凉的手,温暖的力量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满回想起男人最后那苍老而局促的样子,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芥蒂,也如同天边的晚霞一般,悄然散去。
他不怨了。
恨意需要力气,而他的力气,早已用来经营眼前这来之不易的安稳生活。
或许,像现在这样,知道彼此都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活着,各自安好,便是那段父子缘分最好的,也是最终的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