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

最后一件行李被搬进花店二楼。

工人们嘈杂的脚步声渐次远去，随着“嘭”的一声轻响，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顾清和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陌生的家具，陌生的窗户，窗外是陌生的小镇街景。

空气里弥漫着老木头、灰尘和新鲜油漆混合的味道，没有一丝属于他自己的气息。

这里，就是他以后的家了。

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用软布包裹的方形物体。

揭开层层包裹，里面是一个倒扣着的相框，他的手指在相框边缘摩挲了片刻，终究没有将它翻过来。

那里面的照片，是他公司开业那天拍的。

他站在簇新的logo下，西装革履，意气风发，眼里是对未来无限的野心和确信。

而现在，那个logo大概已经和其他的建筑垃圾一起，被碾碎、清运，不知所踪。

他将相框塞进了衣柜最深的角落，连同那段被宣告死亡的人生一起，试图尘封。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晚风带着小镇特有的、混合着泥土和植物气息的凉意涌进来，驱散了室内的沉闷。

楼下偶尔传来邻居锅铲碰撞的声音、小孩的嬉笑声，还有远处模糊的狗吠。

这一切都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清晰可见，却又与他毫无关联。

他曾经是城市森林里嗅觉敏锐的猎手，在资本的赛道上一路狂奔。

他享受过掌声和赞誉，也最终吞下了轻敌和冒进的苦果。

他并不怨恨那个带走核心技术和团队、另立山头的合伙人，商业世界的规则本就如此，是他自己给了对方致命一击的机会。

他只是觉得……累。

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无边无际的疲惫。

选择这个小镇，没有特别的理由。

它足够远，远到不会在任何财经新闻里听到它的名字；也足够小，小到能装下他最后的安宁。

“清和花店”。

他低头，看着楼下已经挂好的招牌。

名字是他母亲取的，希望他一生清静平和。

可惜，他前半生似乎完全走在了相反的方向。

开花店，像是一种迟来的妥协，或者说，一种温和的放逐。

用一种最没有攻击性的方式，了此残生。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猩红的火点在渐浓的暮色里明明灭灭。

尼古丁吸入肺腑，带来短暂的麻痹。

他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待多久，也不知道这种近乎心如止水的状态是疗愈的开始，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死亡。

他只知道，那个在CBD写字楼里运筹帷幄的顾清和，已经死了。

而现在活着的这个，只是一个空壳，需要学习如何像一株植物一样，在这片陌生的土壤里，沉默地呼吸。

他掐灭烟蒂，关上窗，将小镇的万家灯火与人间烟火，轻轻关在了外面。

夜色，吞没了最后一点光。

花店开业后，日子像凝固的琥珀。

顾清和每日机械地修剪花枝，换水，打扫。娇艳的玫瑰、清新的百合、活泼的向日葵……这些曾经能让他感到片刻愉悦的生命，如今在他眼中只剩下“商品”的属性。

他的动作精准优雅，眼神却一片沉寂，仿佛一个被抽走灵魂的精致人偶，再浓烈的色彩也无法在他心底投下涟漪。

但生活总要继续。

看着过分冷清的花店，他取出粉笔，在小黑板上写下：“新店开业，买鲜花满三十，送鲜切花一束。”

笔迹工整，却和他的人一样，透着股公式化的疏离。

他并不抱多大期望，只是一种惯性的、维持生存的努力。

为了给这片死水般的日子增添一点看似正常的波纹，他开始给店里的鲜花拍照，发到朋友圈。

构图完美，光线精准，配文简洁，像一份份漂亮的工作报告。

这并非分享，更像是一种自我证明——看，我还活着，还在“经营”着生活。

直到那天，一个年轻的男孩推开了花店的门。

风铃轻响，他抬起头，撞进一双有些躲闪却干净的眼眸里。

男孩很腼腆，说话轻声细语，为自己想装饰院子的需求而微微脸红。

顾清和有些诧异，自己死寂的心湖，竟因这陌生的闯入而泛起了极微弱的涟漪。他惯常的温和面具下，生出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好奇与…亲切。

他推荐了皮实好养的三角梅，甚至在他自己都没完全想明白的时候，已经主动递出了联系方式。

“陈满。”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名字，心里默念。

小满，未满，留有余地，充满期待。

是个好名字。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顾客交集，像投入湖中的小石子，涟漪散尽便重归平静。

然而，陈满的消息来了。

是一张三角梅蔫头耷脑的照片，带着无声的焦急。

顾清和看着图片，无奈之余，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对方此刻可能正手足无措、眉头紧皱的样子，心里那点无奈便化成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他仔细地给出建议，收到那个“我会努力的”小猫表情包时，他竟不自觉地笑了。

屏幕那头的陈满，似乎总带着一种笨拙却无比认真的生命力。

当陈满鼓起勇气发出吃饭的邀请时，顾清和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颗沉寂已久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惊喜过后，是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期待。

再次见面，陈满剪了利落的短发，换了干净的衣服，整个人像被细心擦拭过的琉璃，在阳光下透出内在的光彩。

这样的陈满，让顾清和想要靠近的欲望更加强烈，他不再满足于只是远远地看着，他想走进他的生活，了解他的一切。

机会来得恰到好处，陈满想要装扮院子。

第一次踏进陈满的家，顾清和感受到的是一种过于整洁的空寂，灰扑扑的，缺乏生气，唯有那盆他亲手挑的三角梅，是这片灰暗中最倔强的亮色。

他们一起翻土，播种，栽苗。汗水浸湿了衣衫，泥土弄脏了手指，但看着陈满在劳作中逐渐明亮的眼神，看着荒芜的院落一点点被绿意和色彩填满，顾清和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仿佛他亲手浇灌的，不只是花草，还有自己内心那片干涸的土地。

白色格调的世界，从此强硬地闯入了一抹名为“陈满”的浓重色彩。

陈满开始频繁出现在花店，像个勤奋的学生。

他包的花束依旧歪歪扭扭，问的问题有时也显得稚拙，可他眼底那份全然的信任和认真的光芒，却一次次地穿透顾清和筑起的心墙。

有陈满在的时候，连冰冷的剪刀和花桶都变得温暖起来。

顾清和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天的开门声，开始贪恋这份陪伴。

他清楚地意识到，某种感情早已超越了好奇与同情，在他荒芜的心田里破土而出，野蛮生长——他爱上了这个叫陈满的青年。

……

然而，命运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

当陈满哭着说出“癌症”两个字时，顾清和感觉自己的世界仿佛再次崩塌。

夜晚，他辗转反侧，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他害怕失去，害怕再次经历那种得到后又彻底失去的绝望。

可当晨曦微露，他看到陈满脆弱却强装坚强的样子时，所有的恐惧都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压了下去——他必须成为陈满的支柱。

因为他曾坠入深渊，知道那下面有多冷，所以他绝不能放手，他必须成为陈满爬出深渊的那架梯子。

他一次次地拥抱陈满，用平静的语气说着“我们一起面对”，那些安抚的话，既是在说给陈满听，也是在说给自己听。

正是在这生命的倒计时里，他才无比清晰地看清自己的内心——那份爱，早已深入骨髓，并因此滋生出无畏的勇气。

他经历过彻底的失败，所以他懂得，有些东西比成功更重要，比如眼前这个人的笑容。

当“误诊”的消息如天籁般降临时，巨大的狂喜之后，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所有的阴霾终于散尽，他可以毫无负担地，去爱，去拥有，去规划一个真正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未来。

我曾以为逃离那座城市的喧嚣，便是我人生的终局。

直到遇见你，陈满，我才明白，那一切不过是为了走向你的必经之路。

原来，遇见你，才是我人生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