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医院归来后,陈满对顾清和的态度,可谓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从之前的热情依赖,瞬间跌至冰点。
花店不再去了,那些兴致勃勃学习的栽培知识也戛然而止,发给他的微信,要么石沉大海,过了许久才收到一个冷冰冰的“嗯”或“哦”,要么干脆已读不回。
就连称呼,也从他曾带着一丝羞涩叫出口的“清和”,重新变回了充满距离感的“顾老板”。
顾清和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自己发出去的一长串关心和询问,最终只换来一个孤零零的“知道了”三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不明白,明明之前还好好的,怎么一场看似普通的低血糖晕倒之后,一切就都变了味?
连经常来花店买花的熟客张阿姨都察觉出了不对劲。
这天,她挑完花,忍不住拉着顾清和小声问:“欸,小顾老板,之前总在这儿帮忙的那个俊俏小伙子呢?好些天没见着了?你们……闹别扭啦?”
顾清和脸上挤出一丝无奈的笑,只能含糊其辞:“没吵架,张阿姨。可能……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他不高兴了吧。”
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解释。
一听这话,张阿姨那双见过无数家长里短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仿佛找到了用武之地。
她以前是街道居委会的金牌调解员,经手调解的家庭矛盾少说也有百八十桩,自诩经验丰富。
“年轻人啊,火气盛,脸皮薄!”张阿姨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拉着顾清和就开始传授心得,“听阿姨的,惹人生气了,千万别干等着!得主动去道歉,大丈夫能屈能伸,怕什么?你在这儿坐以待毙,万一人家心凉了,跑了,你后悔都来不及!”
顾清和苦笑着扶额,心里暗道:阿姨,我不是不想道歉,我是根本不知道错在哪儿了啊……
张阿姨看他一脸为难,立刻猜到了七八分:“是不是压根儿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哪件事办岔了?”
顾清和连忙点头,感觉遇到了知音,凑近了些,想听听这位“专家”有什么高见。
“这有什么难的!”张阿姨一拍大腿,压低声音,献上“锦囊妙计”,“你直接上门去!在他开口质问你之前,你就先认错!态度要诚恳,最好能挤出两滴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泪,他看到你这副样子,还能不心疼?心一软,事儿就好办了!我老伴儿以前就吃这套,道完歉再说原因,一试一个准儿!”
顾清和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自己对着陈满“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场景,顿时觉得滑稽无比,况且他和陈满的关系,也远没到那种地步。
但看着张阿姨热情洋溢、信心满满的脸,他不好打击对方的积极性,只能硬着头皮连连附和:“哎,好,谢谢阿姨,我……我试试。”
送走了热心过度的张阿姨,顾清和转身回到略显空荡的花店。
虽然阿姨的方案听起来不太靠谱,但却给了他一个关键的启发:他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必须主动去问个明白。
他不想失去陈满这个朋友,更不想让关系就此僵住。
花店打烊后,顾清和没有犹豫,开上他那辆小货车,径直朝着老河村的方向驶去。
夕阳的余晖将小货车染成暖金色,但行驶在坑洼不平的乡村土路上,顾清和的心却不像车外的景色那般平静,反而随着颠簸的路面七上八下。
他平静了多年的心湖,因为陈满,再次被投下了石子,漾开层层不安的涟漪。
小货车最终停在了陈满家那扇熟悉的木门前。
顾清和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赴一场重要的战役,走到门前,抬起手,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坚定地敲了下去。
“叩、叩、叩。”
等待开门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像是在被拉长。
周围寂静无声,顾清和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过于急促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在黄昏的静谧中显得格外响亮。
“谁呀?”门里终于传出了陈满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没等顾清和回答,木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陈满的身影出现在门后,当他看清门外站着的是顾清和时,明显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迅速恢复了冷淡,缓缓开口,语气疏离:“顾老板?你怎么来了?”
那声“顾老板”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顾清和一下。
他努力维持着脸上的温和笑容,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放轻了:“我……我来看看你。你身体好些了吗?”
陈满没有打开门邀请他进去的意思,反而将门掩得更紧了些,只留一条缝隙,声音平淡无波:“我挺好的,不劳顾老板挂心。没什么事的话,你就请回吧。”
见他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顾清和心里一急,也顾不得礼貌,上前一步,用手抵住了门板,第一次显得有些失礼和强硬:“陈满!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你突然就对我这么冷淡?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惹你生气了?你告诉我,我可以改!”
陈满看着他急切而真诚的眼睛,松开了拉着门的手,却将脸转向一边,避开了他的视线,声音低沉而疲惫:“不是你的问题,是我不想再和你来往了。”
“为什么?”顾清和追问,语气里带着不解和一丝委屈,“我们之前不是相处得很好吗?我们还一起进货、一起包花、一起商量怎么把你的小院种满鲜花,我们还……”
“没有为什么!”陈满猛地转过头,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烦躁,他似乎极其害怕听到那些温暖的回忆,那会瓦解他的决心,“我是顾客!你是花店老板!我们就是萍水相逢而已!现在我不想继续这种来往了,我有我自己的生活,不可能一直泡在你的花店里!你明白吗?!”
这一连串又快又急、如同冰雹般砸下来的话,彻底把顾清和说懵了。
他怔怔地看着陈满,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刚才那股追问的勇气瞬间消散,他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肩膀垮了下来,眼神里充满了受伤和困惑,喃喃地,带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可是……我们不是朋友吗?”
“现在不是了。”陈满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以后也只是有过几天交集的陌生人而已。请你不要再来了!”
说完,他不再给顾清和任何说话的机会,用力将他抵着门的手推开,然后毫不犹豫地、几乎是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道,“砰”的一声巨响,将木门狠狠关上!
那一声沉重的关门声,不仅隔绝了内外两个空间,也像一记重锤,砸在了顾清和的心上。
他僵在原地,看着眼前这扇无情紧闭的木门,刚才陈满那些绝情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
晚风吹过,他独自一人站在渐浓的暮色里,仿佛一株被骤然拔起、失去了依凭的浮木,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无助感瞬间将他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