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花店帮忙了一个月左右,陈满对店里的各项业务已经驾轻就熟。
无论是修剪花枝、换水养护,还是按照顾清和教的法子打包花束,他都能做得有模有样。
偶尔有附近的订单,他还能骑着顾清和的小电动车帮忙送送花。
这种充实又带着花香的日子,远比之前那种在格子间里绞尽脑汁、看人脸色的生活让陈满感到舒适。
更重要的是,每天都能见到顾清和,和他一起忙碌,一起说笑,这种简单平凡的陪伴,让陈满久违地感受到了幸福。
这是自母亲去世后,第一次有如此真切踏实的暖意,源自顾清和,充盈着他的心。
这天是花店每周进货的日子。
顾清和开着小货车,拉回了满满一车的鲜花和绿植盆栽。
车子刚停稳,陈满就卷起袖子迎了上去。
“来,这盆重的给我。”陈满说着,弯腰从车厢里抱出一盆高大的幸福树,盆土湿润,分量不轻。
“慢点,不着急,一趟搬不完。”顾清和在旁边叮嘱着,也利落地搬起两箱鲜切花。
两人一前一后,一趟趟地将充满生机的植物从车上搬运到店里。
初夏的天气已经有些燥热,几趟下来,陈满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白色的短袖后背也洇湿了一小片,但他心里是快活的,甚至带着点表现似的干劲。
搬到最后一盆大型盆栽时,陈满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将它从车厢边缘抱下来,脚步略显沉重地挪进店里,小心地放在指定位置。
刚一直起腰,想抬手擦擦汗,一阵剧烈的眩晕感却猛地袭来,眼前的一切瞬间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开始闪烁、扭曲、失去焦点。
“清和……”他下意识地呢喃了一声,想伸手抓住什么,却只感觉手脚发软,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紧接着,便是“砰”的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失去控制,直接栽倒在了冰凉的地面上。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模糊的视野里,最后定格的是顾清和闻声转头时那瞬间煞白的脸,和写满惊恐与焦急、向他狂奔而来的身影。
……
陈满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闻到的是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便是顾清和布满担忧的脸庞。
“陈满!你醒了!”顾清和看到他睁开眼,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弛了一些,长长舒了口气,“吓死我了。医生检查过了,说是低血糖引起的晕厥,已经给你补充了葡萄糖,没事了,别担心。”
陈满躺在县医院雪白的病床上,听着顾清和温和的安抚,心里却像是坠了一块冰,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低血糖?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顾清和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医生交代的注意事项,要多休息、按时吃饭云云。
陈满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各种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冲撞。
“谢谢你,清和。”他勉强扯出一个极其苍白的笑容,打断了顾清和的话,“我……我觉得有点累,想一个人待会儿。”
顾清和愣了一下,看着他确实疲惫不堪的脸色,体贴地点点头:“好,那你先休息,我出去把费用缴了。”
说完,便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轻微的滴答声。
陈满怔怔地望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迅速洇湿了枕套。
这段时间他过得太幸福了,幸福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以至于几乎忘记了自己是一个生命进入倒计时的人。
这次突如其来的晕倒,像一记冰冷的警钟,狠狠地将他从虚幻的幸福中敲醒,残酷地提醒他——这一切都不属于他,这一切都像阳光下的泡沫,看似绚烂,却随时会破碎消失。
无论是顾清和给予的温暖,还是那些充满生机的鲜花,最终都会离他远去……
根本不是什幺低血糖!那是大城市医院白纸黑字的诊断——恶性肿瘤!县医院的简单检查怎么可能查得出根源?
陈满心里再清楚不过,这就是病情进展的征兆,是命运在警告他:不该贪恋这些本就不属于他的温暖和幸福!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不甘涌上心头。
他第一次想要质问老天爷为何如此不公?为什么每次当他触碰到幸福的边缘时,总要被无情地拽回冰冷的现实?母亲的离世,自己的绝症……为什么他的生活总是与“圆满”背道而驰?
当顾清和缴完费回来时,陈满已经迅速擦干了眼泪,强行让自己恢复了平静。
“我们出院吧,我真的没事了。”他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异常坚持。
“还是再观察一下吧,你身体底子有点弱。”顾清和上前想扶他。
“不了,我想回家。”陈难得地表现出执拗,甚至避开了顾清和伸过来的手,自己挣扎着下了床。
顾清和见他态度坚决,眼中闪过一丝不解和担忧,但最终还是拗不过他,小心地搀扶着他办了出院手续,开着小货车送他回老河村。
到达小院时,天色已经渐晚。
陈满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转过身,深深地看了顾清和一眼,努力想把这个人的样子刻在心里。
他抬起手,轻轻地挥了挥,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晚风里:
“顾清和,再见。”
这句话,是对顾清和说的,也是对他自己短暂拥有的幸福说的。
或许,就此别过,才是对彼此最好的结局。
说完,他不再看顾清和的表情,决绝地转身,推开了那扇老旧的木门,走了进去,然后缓缓将门关上。
“吱呀”一声,木门合拢,严丝合缝地将他与门外那个温暖的世界,以及站在暮色中怔忡的顾清和,彻底隔绝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