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职手续办得出奇地顺利，大概公司也觉得他这块“闷石头”走了也无所谓。

陈满这几天彻底想通了，既然生命都进入倒计时了，那还攒钱干嘛？

他不抽烟不喝酒，社交几乎为零，这些年勒紧裤腰带存下的那些钱，原本是想在这座城市买个安身立命之所，现在看来，简直像个冷笑话。

回老家！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疯狂滋长。

回去，安度余生，再也不用看老板那张PUA成性的脸，也不用跟同事上演虚情假意的“甄嬛传”。

全都去他妈的，老子不干了！

想到这儿，陈满甚至觉得胸口那股憋闷多年的浊气，都散了不少。

抱着那个装着他所有办公桌家当的纸箱子走出公司大门，只有平时经常让他帮忙顶班的小王假模假样地凑上来挽留：“陈满，别冲动啊！怎么说走就走？年轻人要沉得住气……”

陈满心里门儿清，这哪儿是挽留他，分明是舍不得以后找不到他这么好使唤的“老实人”干苦力。

要是以前，他大概只会点点头，嗯一声，然后继续回工位忍受。

但现在？去他妈的！

他停下脚步，第一次直视小王的眼睛，嘴角甚至扯出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你沉得住气你自己留着慢慢沉呗，我可不继续当受气包了。”

话音落下，第一次怼人的感觉像三伏天灌下一瓶冰汽水，神清气爽！

原来不用看别人脸色，是这么痛快的一件事！

陈满甚至后悔，这病要是早点儿得……呸，这心态要是早点儿有，把怨气怼出去而不是憋在心里，说不定身体还能好点。

抱着箱子站在公司大楼外，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天空是难得的湛蓝，万里无云。

陈满深吸了一口不算新鲜的空气，却觉得肺腑前所未有的通畅。

晴空万里，正合我意！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回到租住的小屋，手脚麻利地收拾好行李，退房，锁门。

当天下午，就踏上了返回老家的路程。

陈满的老家在一个偏远的西南小县城，交通不算便利。

需要先坐几个小时高铁到大点的市里，再转长途大巴颠簸一两个小时到县城，最后一段进村的土路，要是错过了末班大巴，就得指望路边拉客的“摩的”。

当年十八岁的陈满，揣着母亲去世后仅剩的一点钱，背着破旧的行李，就是沿着这条路离开的。

那时坐在嘈杂缓慢的绿皮火车上，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陌生风景，心里没有离乡的兴奋，只有对前路的茫然和沉重的担忧。

从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得走一步，看十步，如履薄冰。

而现在，坐在舒适快捷的高铁上，窗外依然是不断后退的风景，陈满的心情却已是天壤之别。

不再是沉重的负担，而是近乎新生的兴奋和期待。

他终于不用再算计着下一步该怎么走了，他只需要，也只想好好享受生活。

到达县城时，日头已经西斜，末班大巴果然已经开走了。

陈满也不急，熟门熟路地找到车站外蹲活儿的摩的司机，伸出五个手指：“老河村，走不？”

“走嘞！上车！”司机是个黝黑精瘦的中年汉子，爽快地一拍后座。

摩托车轰鸣着驶出县城，沿着蜿蜒的柏油路，然后拐进更窄的乡村水泥路，最后是一段坑洼不平的土路。

晚风带着田野的气息，猛烈地吹拂在陈满脸上，有点疼，却格外痛快。

路两边是熟悉的稻田、菜地，远处是起伏的墨绿色山峦。

他忍不住张开双臂，对着空旷的田野大声吼叫：“啊——！我回来了——！”

声音被风吹散，却带走了最后一丝郁结。

“小哥，听你口音是本地人吧？”摩的司机乐呵呵地大声问，盖过发动机的噪音。

“是的！好多年没回来了！”陈满也大声回答。

“无论走得多远，这乡音啊，它改不了！”司机师傅很是健谈，“不过现在村里年轻人都往外跑，挣大钱嘛，像你这样回来的，少嘞！咋想着回来了？”

“回来享受生活！”陈满看着越来越熟悉的景物，心情大好。

“享受生活好啊！”司机师傅赞同道，“咱们这穷乡僻壤，别的不敢说，就是这空气好，水甜，晚上睡得踏实！比你们城里强吧？”

“强多了！”陈满笑着应和。

和村里人聊天就是这样，直来直去，不用像在公司里，说句话都得在脑子里过三遍，琢磨是不是“高情商”，想起自己刚上班那会儿，还傻乎乎地去网上搜什么“高情商聊天术”，现在想想，真是可笑又心酸。

摩托车突突突地一路开到村尾一栋老旧的院门前停下，“到了小哥！就是这儿吧？老陈家的屋子，好久没人嘞。”

“对，就是这儿，谢谢师傅！”陈满付了钱，道了谢。

摩托车的声音远去了，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黄昏的余晖给眼前的一切镀上了一层怀旧的金色，也照出了更多的破败。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尘封多年、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只是早已不复记忆中的生机勃勃。

母亲生前最爱的那些花花草草，如今只剩下一片枯枝败叶，杂乱地缠绕在墙角、花架上。

一口废弃的大水缸里积满了浑浊的雨水，飘着几片腐烂的树叶。

青石板缝隙里野草长得老高，几乎要淹没小路，屋檐下结着蜘蛛网，窗户玻璃灰蒙蒙的。

那棵老梨树还在，但枝叶稀疏，显得无精打采。

房子里更是积了厚厚的一层灰，手指一划，就是一道清晰的痕迹。

家具都蒙在白布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陈旧气味。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陈满叹了口气，放下行李，也顾不上彻底打扫，只勉强收拾出卧室里的一张旧床，铺上自己带来的干净被褥。

躺在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床上，能听到窗外田野里传来的阵阵蛙鸣，偶尔几声狗吠，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安静得让人心慌，却又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天花板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陈满睁着眼睛，静静地感受着这一切。

这里，才是真正的归宿。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