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人民医院体检中心总是弥漫着一股消毒水与无数陌生人生命气息混合的独特味道，冰冷，嘈杂，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陈满坐在走廊冰凉的蓝色塑料排椅上，手里捏着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点机器余温的体检报告。
周围是嗡嗡的人声，排队等待叫号的，拿着单子匆匆穿梭的，交头接耳讨论指标的，一切都充满了活人的忙乱。
唯有陈满这里，像被无形的水壁隔开，所有的声音褪去，只剩下他胸腔里一下下沉闷、几乎要停滞的心跳。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报告末尾那几个加粗的黑体字上——【疑似恶性肿瘤，建议立即复查】。
恶性肿瘤……也就是癌症？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瞬间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一股冰冷的、绝望的寒意从脚底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变得冰凉麻木。
世界的声音彻底消失了，他仿佛沉入漆黑的海底，只有那纸判决书散发着惨白的光。
他长得其实很清秀，甚至可以说是英俊。
常年待在办公室以至于皮肤白净，鼻梁很高，架着一副黑色的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原本应该很好看，形状清晰，睫毛也长，但此刻却空洞无神，像是蒙上了一层永远擦不掉的灰霾。
他总是微微低着头，让额前有些柔软的黑发垂下来，遮住部分视线，也隔绝了外界过多的关注。
这份容貌本应让他更受欢迎，但常年累月的沉默和由内而外散发的沉闷气息，像一层厚厚的壳，将他与外界的热闹隔离开来。
手中的报告纸边缘被他无意识捏得皱起，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
十岁那年，也是一个下午，家里的东西被摔得七零八落，父亲背着一个硕大的背包，头也不回地跨出了那个种满了母亲心爱花草的小院门，再也没有回来。
母亲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
小小的陈满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会突然离去，后面才知道是父亲和母亲离婚了。
陈满不懂父母的矛盾，他只知道以后母亲由他来保护。
从此，那个小院里只剩下母子二人相依为命。
生活变得拮据，母亲很辛苦，但她从未让院子里的花枯萎过。
月季、茉莉、绣球……一丛丛，一簇簇，在破旧的院墙内开得热烈而顽强，那些绚烂的色彩和芬芳，是陈满灰暗童年里最明亮的记忆，贯穿了他整个年少时光。
可就连这最后一点温暖也在他十八岁那年戛然而止。
母亲积劳成疾，骤然离世。
十八岁的陈满埋葬了母亲，也仿佛埋葬了那个有色彩的世界。
他锁上老家的院门，背上行囊，逃离般地来到了这座与故乡相隔千里的繁华都市。
在这里，没有人认识他，没有那些怜悯或好奇的目光，他像一粒尘埃，落入人海，开始了朝九晚五、机械麻木的生活。
没有期待，没有热情，只是活着，得过且过。
“陈满！发什么呆呢？体检完了就赶紧回去啊，一堆事儿呢！”
一个略显不耐的男声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他回忆的泡沫。
陈满浑身一颤，像是被从深水里打捞出来，骤然回到喧闹的现实，今天是公司组织体检，没有太多时间让他思考接下来的事情。
他仓促地抬起头，看到同部门的同事小王正皱着眉看他，眼神里带着习以为常的无奈。
“哦……好，好了。”陈满的声音有些干涩沙哑，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那份沉重的报告折了几折，塞进了旧帆布包里最里面的夹层，仿佛这样就能暂时隐藏那致命的判决。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木楞，像一具被无形线绳牵引的木偶，沉默地跟在小王身后往外走。
脑子依旧浑浑噩噩，体检中心的白炽灯光在他眼前晃动，形成模糊的光晕。
小王瞥了他一眼，对于他这种魂不守舍的状态早已见怪不怪。
陈满就是这样，沉默寡言得像块石头，戴着副眼镜显得更加沉闷，虽然底子不错，但整天死气沉沉、没什么精神头的模样，实在让人提不起多聊的兴趣。
也就是因为他干活踏实，偶尔别人需要帮忙顶个班或者搬点东西，他大多闷声不响地答应，办公室里的人才偶尔会跟他搭几句话。
大多数时候，他都是被忽略的那个，安静地待在工位的角落，仿佛不存在。
陈满低着头，跟着人群走出医院大门。外面阳光猛烈，刺得他眼睛发疼，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那份报告像一块冰，正紧紧贴在他的心口，冻结了所有的感知。
“你们的方案是用脚做的吗？这么差劲！”
刚走进公司就听到老板的吼声，要是往常，陈满还会走上前拿起方案修改，但是今天陈满正因为体检报告的事情而发呆。
“都哑巴了？一个个干什么吃的，谁做的这个方案！”老板凌厉的目光打量着在场的所有人。
同事小王推了推陈满的胳膊，“快去认错啊，愣着干嘛！”
小王的声音不小，让众人都把目光聚集在陈满身上，大家都幸灾乐祸，陈满就是部门最合适的“冤大头”，从不辩解，默默承受。
陈满的思绪被打断，抬起头，看向众人，出乎所有人意料，开口道，“这方案不是我做的。”
“罪魁祸首”小王紧张不已，连忙把陈满往前推，“不是你是谁，还狡辩？陈满，犯了错就要积极承认错误。”
即使知道方案是谁做的，但是众人还是想把责任推给陈满，毕竟谁让他经常背锅呢？
一个锅也是背，十个锅也是背，都一样，省得大家挨骂。
“又是你，陈满，你还想不想干了？”老板认定了就是陈满的错误，怒气冲冲对他吼叫。
就是这句话，让陈满原本紧绷的情绪放松下来，轻描淡写的开口，“我不干了。”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看着陈满的目光有好奇，有惊讶，有疑惑……
但是对于陈满来说都不重要了，他取下工牌，走出了公司，看着外面晴空万里，陈满顿时觉得轻松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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