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星是在周一清晨的早读课上,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掏出那支粉蓝色荧光笔的。
晨光透过教室的玻璃窗,斜斜地落在她和陆屿之间的课桌缝隙里,像一道天然的楚河汉界。前一天晚上,她在书桌前纠结了半个多小时,最终还是把这支平时用来划重点的荧光笔塞进了笔袋——和陆屿当同桌的这一周,她总觉得自己像踩在紧绷的弦上,连呼吸都要刻意放轻。
开学时撞翻实验器材的窘迫还没完全消散,课堂上抢着回答问题时被他精准的思路压过的失落,还有那次在走廊被人流挤得踉跄时,他伸手扶她胳膊的指尖传来的温度……这些碎片像乱线团一样缠在她心里,让她总想找个办法,和他保持一点“安全距离”。
“唰——”
荧光笔在桌面上划过的声音,在晨读的琅琅书声里显得格外清晰。苏晚星低着头,目光紧紧盯着笔尖,尽量让那条线画得直一点、再直一点。线的左边是她的地盘,放着语文课本和笔记本,笔记本的角落还藏着她昨天课间偷偷画的小星星;线的右边是陆屿的领域,摊着一本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面已经写满了工整的解题步骤,字迹清隽有力,和他本人一样,透着股严谨又疏离的劲儿。
她画完本人一笔,悄悄抬眼瞄了陆屿一眼。他正垂着眼做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苏晚星松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失落,她把荧光笔塞回笔袋,假装专心地翻开语文书,可眼角的余光却总忍不住往那条线上瞟——好像只要有了这条线,他们之间那些让她心慌的小插曲,就能被彻底隔开。
“苏晚星,这道题你来讲讲。”
突然被语文老师点名,苏晚星猛地回过神,慌忙站起来,手里的课本差点滑落在地上。她慌乱地看向黑板上的题目,是一道文言文翻译题,明明昨晚刚复习过,可此刻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尤其是在感觉到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时,手心更是瞬间冒出了汗。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脸颊也渐渐发烫。就在这时,她感觉到桌下有轻轻的触碰——是陆屿的脚尖,悄悄碰了碰她的鞋尖。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他,却见他依旧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的练习册,可右手却在桌下悄悄比了个“3”的手势。
苏晚星心里一动,猛地想起这道题的考点就在课本第三段的注释里。她定了定神,顺着这个思路组织语言,总算磕磕绊绊地把答案讲了出来。老师点了点头,让她坐下,她刚一落座,就感觉到心脏还在砰砰直跳,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课本的边角。
“刚才怎么不专心?”
陆屿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飘进她耳朵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苏晚星吓了一跳,转头看他,发现他终于抬了眼,目光落在她刚才画的那条荧光线上,眉头微微蹙着。
她顿时有点心虚,把椅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小声反驳:“我没有不专心……就是,我们以后各用各的地方,这样方便。”
陆屿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然后拿起自己的笔,在练习册上继续做题。苏晚星以为他会反对,或者至少会说点什么,可他这副不置可否的样子,反而让她更不自在了。她咬了咬下唇,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课本上,可心里却总觉得不踏实,好像那条她精心画出来的分界线,并没有起到她想要的作用。
上午的课很快过去,课间休息时,苏晚星趴在桌子上,想补个小觉。昨晚为了画那条“分界线”,她翻来覆去半天没睡着,现在困得眼皮都在打架。迷迷糊糊间,她感觉自己的胳膊好像越过了那条荧光线,往陆屿那边靠了一点,她正想挪回来,却听见陆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动,你压到我的笔了。”
她瞬间清醒,慌忙把胳膊收回来,却不小心碰到了桌角的水杯,水杯晃了晃,里面的水差点洒出来。陆屿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水杯,把它往她那边推了推,语气平淡:“小心点。”
苏晚星脸颊发烫,低声说了句“谢谢”,又把水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确保它稳稳地待在“自己的地盘”里。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陆屿重新低下头做题的侧脸,她总觉得刚才他扶水杯时,手指好像碰到了她的手背,那点温热的触感,比早上的阳光还要烫人。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得眉飞色舞,苏晚星却听得昏昏欲睡。窗外的蝉鸣此起彼伏,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课桌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她的思绪渐渐飘远,想起周末和闺蜜林晓在奶茶店聊天时,林晓打趣她是不是对陆屿有好感,当时她还涨红了脸反驳,说自己只是觉得和他同桌有压力。
可现在,她看着陆屿认真听课的样子,心里却冒出一个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念头——其实,和他当同桌,好像也不是那么糟糕。比如他递过来的解题便签,比如他撑伞送她到公交站时,刻意往她这边倾斜的伞面,还有刚才他悄悄提醒她题目的小动作……这些细节像小石子一样,在她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苏晚星。”
又是一声点名,这次是数学老师。苏晚星猛地回神,发现老师正拿着粉笔,看着自己:“这道题的辅助线怎么做?你上来画一下。”
她心里咯噔一下,刚才走神太严重,根本没听老师讲的是什么。她僵硬地站起来,目光慌乱地扫过黑板上的几何题,大脑一片空白。周围传来几声低低的窃笑,让她的脸更红了,手脚也变得冰凉——她好像又要在陆屿面前出糗了。
就在她窘迫得快要哭出来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人用指尖轻轻敲了敲她的课桌——是陆屿,他的指尖落在那条荧光线的左边,也就是她的地盘上,敲了敲桌面的一个位置。苏晚星愣了一下,顺着他指尖的方向看去,发现那里放着她的草稿本,而草稿本的空白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正好是这道几何题的辅助线画法。
她瞬间明白了,是陆屿在她走神的时候,悄悄帮她画在了草稿本上。她心里一阵暖流涌过,慌乱的情绪也安定了不少。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粉笔走上讲台,按照草稿本上的划痕,顺利地画出了辅助线,甚至还把解题思路完整地说了出来。
走回座位时,她偷偷看了陆屿一眼,发现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练习册,嘴角好像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苏晚星的心跳又开始加速,她坐下来,小心翼翼地把草稿本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手指轻轻拂过那道浅浅的划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苏晚星认真地做着数学作业,遇到不会的题,就先做个标记,打算等自习课结束后再问陆屿。可做着做着,她又忍不住开始走神,目光落在那条荧光线上,心里琢磨着——其实这条线,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她感觉到陆屿的胳膊肘不小心越过了那条线,碰到了她的胳膊。她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了半秒。可这次,她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躲开,而是悄悄等了几秒——陆屿好像没察觉到,依旧在专心做题,胳膊肘就那样轻轻靠在她的胳膊上,传来淡淡的体温。
苏晚星的脸颊又开始发烫,她偷偷把自己的胳膊往他那边挪了一点,让两人的胳膊肘靠得更紧了些。阳光透过窗户,把那条荧光线照得有些模糊,她看着陆屿认真的侧脸,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纠结,好像也随着这温暖的触碰,一点点消散了。
放学铃声响起时,苏晚星正低头收拾书包,突然发现自己的笔袋不见了。她心里一慌,翻遍了课桌和书包,都没找到那个粉色的笔袋——那是她生日时妈妈送她的礼物,里面还有她最喜欢的那支钢笔。
“别急,再找找。”陆屿收拾好书包,见她着急得快要哭了,停下脚步,帮她一起找。两人把课桌里的书都拿出来,翻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没找到。教室里的同学渐渐走光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把教室染成了暖黄色。
“会不会是落在上午的物理实验室了?”陆屿突然开口,提醒道。苏晚星猛地想起,上午最后一节物理课,她确实把笔袋拿出来过,可能收拾东西时忘了带走。她松了口气,又有点懊恼,“肯定是落在那里了,可是实验室现在应该锁门了吧?”
陆屿看了看手表,说:“现在去看看,说不定老师还在。”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沿着走廊往实验室的方向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走在一起时,影子偶尔会轻轻重叠。苏晚星走在陆屿旁边,心里还在惦记着自己的笔袋,没注意到前面走廊的拐角处,有人正拿着一个粉色的笔袋,靠在墙上,目光紧紧地盯着他们的方向。
“应该就是这里了。”陆屿停在实验室门口,伸手推了推 door,门果然锁着。苏晚星有点失望,皱着眉说:“看来只能明天再来找了。”
就在这时,走廊拐角处的人动了,慢慢朝他们走过来。苏晚星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当看清来人手里拿着的东西时,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正是她的粉色笔袋。可还没等她高兴起来,就听见那人开口,语气带着点调侃:“苏晚星,你的笔袋落在我这儿了,不过……你和陆屿一起找笔袋,倒是挺默契的嘛。”
苏晚星愣了一下,才认出说话的人是班里的文艺委员陈雨薇。陈雨薇是班里公认的美女,性格开朗,平时和很多同学都玩得很好,可苏晚星总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带着点说不出的奇怪。尤其是现在,陈雨薇手里拿着她的笔袋,却没有立刻还给她,反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和陆屿,让她心里莫名地发慌。
陆屿也注意到了陈雨薇的异样,往前站了一步,挡在苏晚星面前,语气平静地问:“陈同学,麻烦把笔袋还给她。”
陈雨薇挑了挑眉,看了陆屿一眼,又看向苏晚星,慢悠悠地说:“急什么?我只是想问问,苏晚星,你课桌上画的那条分界线,现在还有用吗?”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突然扔进苏晚星的心里。苏晚星猛地想起自己早上画的那条荧光线,脸颊瞬间涨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陈雨薇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晃了晃手里的笔袋,说:“想要回笔袋也可以,不过明天班会课,老师让大家推荐运动会的接力赛选手,你得答应我,别和我抢。”
苏晚星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要参加接力赛,更不知道陈雨薇为什么会这么说。她看向陆屿,希望他能帮自己解围,可陆屿只是看着陈雨薇,眼神里带着点疑惑,却没有说话。
陈雨薇见她不回答,又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我知道你和陆屿同桌,走得近,不过有些东西,不是你想抢就能抢得到的。”
这句话让苏晚星心里一紧,她不明白陈雨薇为什么会这么说,更不知道她口中的“抢”,指的是什么。她刚想开口问清楚,陈雨薇却突然把笔袋塞到她手里,转身就走,走之前还回头看了陆屿一眼,眼神复杂。
苏晚星拿着自己的笔袋,站在原地,心里乱糟糟的。她看了看身边的陆屿,想问他刚才陈雨薇的话是什么意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夕阳的余晖渐渐暗了下来,走廊里的光线也变得昏暗,陆屿看着她困惑的样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先回去吧,明天再说。”
两人一起走出教学楼,校门口的人流渐渐散去。苏晚星走在陆屿旁边,手里紧紧攥着笔袋,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陈雨薇的话,还有她奇怪的眼神,像谜团一样缠着她,让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正在朝着她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明天运动会报名,你想参加什么项目吗?”陆屿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苏晚星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不太擅长运动,可能什么都不参加吧。”
陆屿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两人走到公交站,苏晚星要等的公交车正好来了。她走上车,回头朝陆屿挥了挥手,看着他站在原地,夕阳的最后一点光线落在他身上,让他的身影看起来有些模糊。
公交车缓缓开动,苏晚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后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袋,又想起课桌上的那条分界线,还有陈雨薇刚才的话,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陈雨薇为什么要针对她?她和陆屿之间,真的像陈雨薇说的那样,有什么“抢”的东西吗?
她不知道答案,只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慌又乱。而她没看到的是,在她的公交车离开后,陆屿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话,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严肃:“陈雨薇刚才找苏晚星了,你知道她想干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