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烬土纪：无终之墟

雨是黑色的。

粘稠的液体从铅灰色的云层里坠下，砸在满是裂痕的柏油路上，溅起混着碎骨与腐肉的水花。林野蜷缩在废弃银行的ATM机隔间里，指节因为死死攥着一块发霉的面包而泛白。他能听见外面传来拖拽声——不是活人的脚步，是某种东西拖着腐烂的肢体在街道上滑行，黏腻的声响混着雨声，像一把钝锯在锯他的神经。

隔间的玻璃早就碎了，黑色的雨丝斜斜地飘进来，落在他裸露的小臂上，留下一道灼烧般的红痕。三年前，这场“黑雨”刚开始下的时候，还有人说这是污染，是工业废料泄漏，有人组织着去清理排水口，去寻找干净的水源。现在没人提了，那些组织的人要么变成了街道上拖拽的尸体，要么比尸体更糟——变成了“行尸”，不是电影里那种咬人的怪物，是失去了所有意识，只会机械地重复生前动作的躯壳。林野见过一个曾经的医生，每天都在破败的医院里给空气做手术，手里攥着生锈的手术刀，剖开的是腐烂的墙壁，流出的是黑色的霉菌。

他咬了一口发霉的面包，苦涩的霉味瞬间灌满口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不敢吐，这是他三天来找到的唯一食物。去年冬天，城市里还能见到抢食物的人，他们会为了半块饼干打架，会为了一口干净的雨水动刀子。现在连抢的人都少了，要么饿死了，要么疯了，要么变成了行尸。林野见过一对母子，母亲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孩子嘴里，然后自己走进了黑雨里，几分钟后，那孩子就抱着母亲碳化的尸体啃了起来——不是饿疯了，是麻木了，就像啃一块石头。

ATM机的屏幕早就黑了，但林野还是习惯性地盯着它。以前，这个屏幕上会显示数字，会吐出现金，会有人对着它笑，对着它皱眉。现在屏幕上只有一层厚厚的黑苔，像某种生物的鳞片。他想起自己的妻子，三年前的今天，她就是在这家银行里，被拥挤的人群踩在脚下。那时候人们还在抢钱，以为钱能买到安全，买到食物。直到后来，钱变成了最没用的东西，有人用一叠百元大钞生火烧水，火灭了之后，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灰烬，和这雨一个颜色。

外面的拖拽声越来越近了。林野屏住呼吸，把身体往隔间最里面缩。他看见一只腐烂的手扒在了隔间的门框上，皮肤已经变成了暗绿色，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碎肉。那是一个曾经的警察，林野认得他的制服——虽然现在只剩下破烂的碎片，但胸前的警号还能看清。三年前，这个警察还在街头维持秩序，还在对着混乱的人群喊“不要慌，政府会来救我们的”。现在他的眼球已经浑浊不堪，只剩下眼白，正机械地朝着隔间里看，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在寻找什么。

林野死死地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知道，只要被行尸盯上，就会被一直跟着，直到你筋疲力尽，然后被它们围起来——不是攻击，是围观，像看一件物品一样看着你饿死，看着你变成它们的同类。有一次，林野亲眼看见一个女人被十几个行尸围在中间，她哭着求饶，哭着骂，最后坐在地上，慢慢地把自己的头发拔光，然后咬断了自己的舌头。行尸们就站在旁边看着，一动不动，直到她断气，然后跟着她的尸体一起，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