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铁棘之门

喧嚣。

一种混合着叫卖声、金属敲击声、牲畜嘶鸣、争吵与醉汉狂笑的，生机勃勃却又带着粗粝质感的喧嚣，扑面而来。与遗忘沼泽那死寂的低语和哀伤丘陵的荒凉截然不同。

克莱言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下方那座被粗糙而高大的木石混合围墙保护起来的聚居地——前行者据点。

围墙并非整齐划一，明显是不同时期、用不同材料扩建和修补的结果，布满尖刺的拒马和瞭望塔如同警惕的刺猬，扼守着每一个可能的入口。最大的主入口上方，用锈蚀的铁条扭曲成“铁棘之门”的字样，两旁站着眼神锐利、装备各异的守卫，审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流。

人流络绎不绝。有满载着怪异植物和矿物、从荒野归来的采集者小队；有浑身浴血、武器上还带着未干涸污迹的战士；有穿着长袍、兜帽遮面的神秘人物；也有推着满载货物独轮车、大声吆喝的商人。他们之中，人类占多数，但也能看到一些皮肤呈现微妙绿色、身材矮壮的疑似改造村民，甚至个别眼神灵动、行为却略显僵硬的……玩家？

这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混乱的漩涡，将荒野中所有挣扎求生的痕迹都卷了进来，勉强维持着一种动态的、脆弱的平衡。

克莱言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汗水、尘土、烤肉、劣质酒精、金属锈蚀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他握紧了背后的暗沉大剑，调整了一下从沼泽死尸身上扒下来、勉强蔽体的破旧斗篷，迈步向那扇“铁棘之门”走去。

靠近入口，喧嚣声更甚，同时也能感受到那些守卫毫不掩饰的审视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皮肤。他们检查着进入者的行囊，偶尔会拦住某人进行更详细的盘问，甚至直接拒绝进入。

轮到克莱言时，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缺了一只耳朵的守卫拦住了他，粗声粗气地问：“新面孔？哪来的？目的？”

“从东边来。”克莱言言简意赅，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而有些沙哑，“寻找落脚点和信息。”

“东边？哀伤丘陵还是腐烂沼泽？”另一个守卫插嘴，眼神带着怀疑，“一个人能穿过那里？运气不错啊，小子。”

克莱言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他空白的记忆让他无法编造合理的来历，过多的解释反而会引起怀疑。他直接取出了那份在哀伤丘陵找到的残破地图和在沼泽获得的信息卷轴，递了过去。

独耳守卫接过，粗略地看了看地图，当目光扫过信息卷轴上关于“清道夫协议”和“三眼议会”的字样时，眼神微微一动。他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一下克莱言，特别是他背后那柄看起来就不寻常的大剑。

“有点意思。”守卫将卷轴递回，朝门内歪了歪头，“进去右转，第一个石屋，‘登记处’。想留下，就得按规矩来。别惹事，这里的规矩很简单——要么有用，要么有钱，要么……变成外面荒野的肥料。”

克莱言接过卷轴，点了点头，沉默地穿过门洞，踏入了前行者据点内部。

门内外的世界，仿佛只隔着一道墙，却是天壤之别。街道狭窄而泥泞，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棚屋、帐篷和简陋的石屋。叫卖声、锻造声、争吵声几乎要震破耳膜。形形色色的人擦肩而过，眼神中大多带着警惕、疲惫或毫不掩饰的贪婪。空气中那股混乱而躁动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

他按照指示右转，找到了那间比周围建筑稍显规整的石屋。门上挂着一个歪斜的木牌，用红色的颜料写着“登记与协议”。

推门进去，里面的空间不大，只有一个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着厚厚眼镜、正在羊皮纸上写写画画的老者。老者头也不抬，用羽毛笔敲了敲柜台上一张泛着微弱魔法光泽的厚重皮纸。

“新来的？看懂了就签，按手印也行。用血或者精神力烙印都可以。”老者的声音干涩得像摩擦的砂纸。

克莱言看向那张皮纸。顶头用通用语写着几个大字：

清道夫协议

下面的条款密密麻麻：

· 身份：签署者自动获得“清道夫”临时身份，受据点基本规则保护，同时需履行相应义务。

· 义务：必须按时完成“任务板”指派的任务（主要为清理指定区域天灾、收集特定资源、探索未知区域等），以获取“贡献点”。

· 权利：凭贡献点可在据点内兑换食物、住所、基础装备、有限度的情报以及临时庇护。

· 期限：临时身份有效期至贡献点累积至“定居线”，或完成一次“议会直接指派的高风险任务”。

· 违约：未能履行义务或贡献点为负者，将被驱逐出据点，并列入“不受欢迎者”名单。

· 免责：据点管理层（“三眼”议会）对清道夫在执行任务期间发生的任何伤亡、损失概不负责……

· ……

条款冰冷而直接，将生存的规则赤裸裸地摆在面前。没有温情，没有施舍，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和风险自担。

克莱言的目光在“情报”二字上停留了片刻。这是他目前最需要的东西。

他没有犹豫，拿起旁边一支似乎由某种黑色骨头制成的笔。笔尖触碰到皮纸的瞬间，他感到一丝微弱的精神力被抽取。他集中意念，在协议的末尾，签下了那个此刻他唯一确定属于自己的名字——

克莱言。

名字落下的瞬间，皮纸上的魔法光泽一闪而过，协议化作两道流光，一道没入克莱言的手背，形成一个极其淡薄、如同荆棘缠绕的印记，随即隐没；另一道则飞回老者手边的一个水晶球中。

老者这才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看了克莱言一眼，随手从柜台下拿出一块粗糙的木牌扔给他，上面刻着一个数字和同样的荆棘印记。

“你的清道夫铭牌。别丢了，丢了补办要贡献点。任务板在中央广场，自己去看。住处自己找空地搭棚子，或者用贡献点租。没事别烦我。”

克莱言接过木牌，握在手中。木牌的粗糙触感，手背上那隐去的印记，都在提醒他，他已经踏出了在这个陌生世界生存的第一步。

他转身离开登记处，重新融入外面喧嚣而混乱的人流。目光扫过那些形形色色的面孔，望向据点深处那几座相对高大、守卫也更森严的建筑——那里，想必就是所谓的“三眼议会”和需要小心提防的“收集者”所在之处。

前行者据点，不是天堂，而是另一个形态的战场。

但在这里，他至少有了一个暂时的立足点，有了获取信息和力量的途径。

他握紧了铭牌，向着中央广场的方向，迈出了在这片幸存者之地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