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步入大二,学业和外界活动的压力有增无减。那层由“名姓”带来的微妙重量,并未随着时间消散,反而如同南方向阳墙壁上悄然蔓延的苔藓,潮湿、黏腻,无声无息地侵蚀着某些东西。
丁程鑫的专栏经营得小有名气,编辑开始向他约一些更有分量的稿子,偶尔还会有本地的文化沙龙邀请他去做分享。这些机会他珍惜,却也耗费心神。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上了发条的陀螺,在不同角色间高速旋转——学生、作者、专栏撰稿人。与马嘉祺的视频通话,有时会在他赶稿的深夜,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有时则会在他参加完活动后,兴奋地分享见闻,却往往忽略了屏幕那头马嘉祺日渐沉默的倾听。
马嘉祺这边,情况则更为复杂。他那次话剧表演带来的余波未平,反而因为他不回应、不配合的“高冷”态度,激起了一些人更大的好奇。开始有自称经纪人或者模特公司的人通过各种渠道联系他,开出诱人条件,希望他能涉足演艺圈或时尚界。甚至有一家小制片公司,不知从哪里弄到了他的联系方式,直接寄了一个剧本片段到他学校,希望他能考虑一个角色。
所有这些,马嘉祺都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的目标清晰而坚定——在物理学的道路上深入探索,这些外界的纷扰于他而言,是与目标无关的噪声,需要被屏蔽。但他低估了噪声的穿透力。频繁的打扰让他不胜其烦,连导师都隐约听闻,在一次课后委婉地提醒他,专注学业很重要,不要被外界浮华迷失方向。这让向来心无旁骛的马嘉祺,感到了几分不被理解的憋闷。
他开始更长时间地待在实验室,用更高强度的脑力劳动来隔绝外界。与丁程鑫的联系,在不自觉中减少。有时是丁程鑫发来的信息,隔了几个小时才得到一句简短的回复;有时是约好的通话,他会因为实验延时或者单纯是忘了时间而错过。
裂痕,往往始于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
一个周五的晚上,丁程鑫刚刚结束一场小型读者见面会。活动不算特别成功,台下有些读者提出的问题颇为尖锐,让他有些招架不住,心情带着挫败感。他迫不及待地想听听马嘉祺的声音,哪怕只是几句冷静的分析,也能让他安定下来。
他拨通了视频电话。铃声响了很久,就在他以为无人接听准备挂断时,屏幕亮了。马嘉祺的脸出现在镜头前,背景是实验室熟悉的白色墙壁和仪器。
“刚结束?”马嘉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眼神里是未褪去的专注,显然刚从繁复的数据中抽身。
“嗯。”丁程鑫看着他疲惫的样子,原本想倾诉的委屈咽了回去,转而问道,“你实验还没做完吗?很累了吧?”
“差不多了,在等一组数据。”马嘉祺揉了揉眉心,“还好。”
一阵短暂的沉默。两人似乎都找不到合适的话题。丁程鑫想分享今晚活动的窘迫,又觉得此刻说这些像是添乱。马嘉祺想问问他的专栏进度,但大脑似乎还被公式占据,组织不起关心的话语。
“你……”/“你那边……”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你先说。”马嘉祺道。
“没什么,”丁程鑫摇摇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些,“就是有点累。你数据还要等多久?要不你先忙,我们明天再聊?”
马嘉祺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进度条:“大概还要半小时。”
“那我等你?”丁程鑫试探着问。
“……不用。”马嘉祺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他太累了,脑子需要放空,接下来的数据核对需要绝对专注,他担心丁程鑫等着会无聊,也担心自己无法分心应对。“你累了就先休息,明天我再打给你。”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却像一根细小的冰刺,轻轻扎在了丁程鑫本就敏感的心上。他忽然觉得,他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透明的薄膜。他能看到马嘉祺,马嘉祺也能看到他,但声音和温度,却无法真切地传递过来。
以前,再忙再累,马嘉祺也不会这样“推开”他。哪怕只是开着视频,各做各的事,感受到彼此的存在,也是一种慰藉。
“好。”丁程鑫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你忙完也早点休息。”
“嗯。”
通话结束。丁程鑫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心里空落落的。他点开聊天记录,往上翻了很久,才找到几个月前,他们刚分开时那些充满了分享欲、连食堂饭菜口味都要互相汇报的对话。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现在这样简短的“在忙”、“累了”、“明天再说”?
另一边,马嘉祺看着电脑屏幕上跳跃的数据点,却第一次有些难以集中精神。他隐约感觉到丁程鑫刚才情绪不高,似乎有话想说,而自己的回应,或许过于冷淡和程序化了。他拿起手机,想再发条信息过去,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却又不知该说什么。解释自己很累?这似乎是显而易见的事实。道歉?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选择了更有效率的处理方式。
最终,他放下手机,将注意力强行拉回数据上。有些东西,就像精密仪器上出现的微小误差,你以为忽略不计,它却可能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导致整个系统的偏离。
裂痕,并非激烈的争吵,而是在一次次欲言又止、一次次“体贴”的退让、一次次忙于各自轨道而错过的交汇中,悄然加深。南北的距离,似乎不再仅仅是地图上的公里数,更是一种心灵频率上,逐渐失真的杂音。
他们依然在乎对方,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如何在这条越来越宽阔、也越来越嘈杂的星河里,调整彼此的频率,重新捕捉到那清晰而稳定的信号,成了横亘在他们面前,一道无声却真实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