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名姓之后

那篇发表在知名期刊上的小说，像一块被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丁程鑫所处的文学圈子里漾开的涟漪，比预想中更为持久和广泛。刊载着他名字和作品的杂志被陈列在书店的显眼位置，偶尔会有读者在文学社的公共邮箱里发来邮件，表达阅读后的感触，或探讨某个细节。一家新锐的线上文化平台辗转联系到他，邀请他开设一个不定期的专栏，分享创作随笔和阅读笔记。甚至有一位颇有名气的作家前辈，在某个文学活动上提到了他那篇小说，称其为“近期值得关注的新人声音”。

这些接踵而来的认可，像温暖的潮水， initially 让丁程鑫感到振奋和鼓舞。他更努力地阅读、思考、写作，专栏的文章也用心经营，收获了不错的反响。“丁程鑫”这个名字，开始与“有潜力的青年作者”联系在一起，不再仅仅局限于校园内部。

然而，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隐约的、逐渐清晰的压力。专栏的读者会有期待，评论区的留言褒贬不一，有人盛赞，也有人尖锐地批评他“矫情”或“过于沉溺个人情绪”。他开始在意那些反馈，下笔时不再像过去那样纯粹为了表达自我，有时会不自觉地考虑“读者会怎么看”、“这样写是否够深刻”。灵感不再是自由流淌的溪水，偶尔会像遭遇了无形的闸门，变得滞涩。他发现自己用来和马嘉祺视频通话的时间，有时会被编辑的催稿信息或需要回复的邮件占用。

“抱歉，刚才编辑在跟我沟通下一篇专栏的主题。”丁程鑫挂掉一个短暂的电话，回到视频镜头前，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没关系。”马嘉祺在屏幕那头，背景是熄灯后安静的宿舍，只有台灯的光晕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他看着丁程鑫眼下的淡青色，“最近睡得很晚？”

“嗯，有点忙。”丁程鑫揉了揉眉心，“感觉时间不够用。”

马嘉祺沉默了几秒，说：“保持你自己的节奏更重要。”

他的话像往常一样直接，却总能切中要害。丁程鑫知道他是对的，但置身于那股逐渐形成的、名为“关注”的漩涡中，保持定力并非易事。

与此同时，马嘉祺那边的情况则呈现出另一种面貌。他那次话剧表演的录像片段，不知被谁剪辑后放到了一个流行的视频分享平台，配上了颇具故事感的音乐和文案。他那种冷峻又带有禁欲感的气质，在充斥着各种热闹信息的网络空间里，反而成了一种独特的辨识度。视频意外地获得了不小的浏览量，评论区聚集了不少惊叹于他颜值和气质的声音，甚至有人开始打听他的个人信息。

“物理系学霸”、“高冷男神”、“现实版江直树”……各种标签被贴在他身上。他的校园社交账号突然涌来许多陌生的关注和私信，走在校园里，被陌生同学认出、指点的次数明显增多。有一次，他和同学在食堂吃饭，竟然有不相识的女生鼓起勇气过来索要联系方式，让他愣在原地，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对于这些，马嘉祺的反应是直接且统一的：忽略。他关闭了社交账号的好友添加功能，对所有的私信和外界议论置之不理，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往返于教室、实验室和图书馆，仿佛那些突然涌现的关注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但在一次视频时，丁程鑫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眉宇间一丝极淡的烦躁。

“最近……是不是有很多人打扰你？”丁程鑫试探着问。他也看到了网上流传的那些视频片段和评论。

“嗯。”马嘉祺没有否认，语气平淡，“有些麻烦，不影响。”

“要是觉得烦，就别看那些评论。”丁程鑫安慰他，心里却有些复杂。他为马嘉祺被更多人看到、欣赏而感到一丝隐秘的骄傲，但同时也隐隐担忧，那种被过度关注和解读的生活，是否会侵蚀他们原本简单平静的世界。

“我知道。”马嘉祺看着他，“你那边呢？专栏还顺利吗？”

“还行，就是有点累。”丁程鑫叹了口气，“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写得不够好，怕辜负别人的期待。”

“不用管别人。”马嘉祺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稳定的力量，“记得你最初为什么写就行。系统外部的冗余信息，没必要全部接收处理。”

他又用上了他那套“系统论”，丁程鑫却忍不住笑了。是啊，写作的核心系统，是他想要表达的内驱力，外界的评价只是变量参数，不能让其影响核心程序的运行。

然而，道理易懂，行则不易。他们开始体会到，当名字不再仅仅是一个代号，而开始承载外界的目光、期待、甚至想象时，一种无形的重量便悄然附加其上。这重量，有时是动力，有时却是束缚。

他们通话的频率没有减少，但聊天的内容有时会不经意地滑向外界的反馈、遇到的困扰，分享纯粹的、属于两人小世界的心情和思绪的时间，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被挤压了。物理上的距离尚未克服，一种由“名姓”带来的、更微妙的心理距离，似乎正在悄无声息地滋生。

一次，丁程鑫兴冲冲地想跟马嘉祺讨论他刚想到的一个绝妙故事开头，却听到电话那头背景音有些嘈杂。

“你在哪儿？实验室吗？”

“不是，在外面。有个……活动，之前话剧社的老师推荐的，推不掉。”马嘉祺的声音压低了些。

丁程鑫原本翻涌的创作分享欲，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气。“哦，那你先忙。”

“……晚上回去打给你。”马嘉祺似乎想说什么，但那边有人叫他，通话只能匆匆结束。

丁程鑫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心里空了一块。他发现自己有点怀念高中时，那个眼里只有学习和他的、纯粹的马嘉祺。也怀念那个只需要面对稿纸和内心、无需考虑外界眼光的自己。

名姓之后，星光初现。但这星光，在照亮前路的同时，是否也会在他们之间，投下淡淡的、需要重新适应的阴影？他们需要学习的，不仅仅是如何在各自的领域发光，更是如何在逐渐变得嘈杂的世界里，依然能清晰地听到彼此心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