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淤泥

小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教职工宿舍的。

记忆是破碎的：冰冷硌脚的路面，出租车司机惊疑不定的目光，以及宿舍楼下那面映出她狼狈身影的玻璃门。她像一缕游魂，飘回了那个狭小却唯一属于她的空间。

门在身后合上，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没有开灯，黑暗中只有她自己粗重而颤抖的呼吸。

刚才的恐惧依旧攥着她的心脏，冰冷的后怕如同附骨之疽，蔓延至四肢百骸。那个男人狰狞的眼神，手腕上清晰的淤痕，以及差点被彻底摧毁的屈辱感……一幕幕在眼前闪回。

她冲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一遍遍冲洗脸颊，用力搓揉着被触碰过的皮肤，直到皮肤泛红、生疼。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双眼通红、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如鬼的女人。

这不是那个游刃有余的“夜蕾”，也不是那个试图掌控游戏的猎手。这是一个差点被黑暗吞噬、侥幸逃脱后惊魂未定的可怜虫。

一直以来的支撑——那种“我在玩弄生活”的虚假掌控感——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特别的，能用放纵来对抗伤害。可现在她明白了，在真正的黑暗面前，她那点自以为是的“堕落”，幼稚得可笑。她不是在对抗，她是在献祭自己，主动跳进捕食者的陷阱。

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崩溃的恸哭，而是无声的、带着强烈自我厌恶的流淌。为她的愚蠢，为她的自甘堕落，也为那个曾经干净、对未来怀有憧憬的自己，感到彻骨的悲哀。

她蜷缩在冰冷的瓷砖地上，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舔舐着血淋淋的伤口。

这一次，无处可逃。

酒精、肉体、喧嚣……所有用来麻痹自己的工具都失效了。她必须直面这片内心的、肮脏的淤泥。

她想起了江辰的话。

“你把自己困住了。困在过去的牢笼里。你惩罚我，其实是在惩罚你自己。”

他说对了。

她一直画地为牢。用林淮的背叛、陈望的舍弃作为建材，将自己牢牢封锁其中，然后躲在里面，一边自怜，一边用伤害自己和伤害那些靠近她的人，来印证这个牢笼的“坚不可摧”。

而今晚，这个牢笼差点成了她的坟墓。

一种强烈的、想要挣脱的欲望，如同在淤泥中挣扎求生的植物，带着一种绝望的力道，破土而出。

她不能这样下去。

她不能真的死在这片自己制造的、名为“过去”的淤泥里。

天快亮的时候，小雨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天际泛起的那一丝微弱的、鱼肚白的曙光。

光线很淡，却异常坚定地刺破了沉重的夜幕。

她看着那丝光，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空气带着清晨的凉意，却仿佛带着一丝崭新的、微弱的希望。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立刻脱胎换骨，内心的废墟需要漫长的时间去清理。但至少，她不想再继续往下坠了。

她转身，开始慢慢地、仔细地清理自己，清理这个房间。将昨夜那身带着酒气和陌生气味衣服扔进垃圾桶，将房间里所有关于“夜蕾”的痕迹一点点收拢、封存。

这是一个笨拙的、甚至可能徒劳的开始。

但这是她，在经历了彻底的失控与绝望后，为自己做出的，第一个清醒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