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的冬天是暧昧的,没有雪,只有缠绵的冷雨和渗入骨髓的湿寒。就在这样一个平淡无奇的下午,一个来自北方的快递包裹,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打破了我用数月时间艰难构筑的平静。
包裹里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一张硬质卡纸,触手冰凉。
那是一张订婚宴的请柬。
设计简约,质感高级。烫金的字体清晰地印着两个名字:林淮,苏晴(姐姐的名字)。时间,地点,在北城那家我曾偶然向姐姐提过、有着巨大玻璃穹顶和空中花园的顶级酒店。
日期,就在两周后。
请柬无声地滑落,掉在老旧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我没有去捡,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阁楼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雨滴敲打芭蕉叶的单调声响,还有我自己血液缓缓冻结的声音。
终于,还是来了。
以一种最光明正大、最无可指摘的方式,将最终的结局,摊开在我的面前。
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甚至没有眼泪。一种极致的、荒芜的平静笼罩了我。仿佛一直以来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斩断了我心底最后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希冀。
我去了。
没有盛装打扮,只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羊绒连衣裙,颜色肃穆得像是去参加一场葬礼。独自一人,坐上了飞往北方的航班。飞机穿越云层,下方是我生活了几个月的、湿润的绿色南方,上方是北方熟悉的、干冷湛蓝的天空。我像是一个穿梭在两个世界之间的孤魂。
订婚宴的排场比我想象中更大。酒店宴会厅灯火辉煌,衣香鬓影,空气中弥漫着香槟、鲜花与昂贵香水混合的味道。姐姐穿着定制的白色礼服,小腹已经明显隆起,脸上洋溢着一种被精心呵护、得偿所愿的幸福光辉,美得惊人。林淮站在她身边,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一如既往的从容沉稳。他偶尔低头与姐姐耳语,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一对璧人,天造地设。
我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波澜。我只是众多宾客中不起眼的一个。姐姐看到我,远远地笑着招了招手,眼神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林淮的目光也扫了过来,与我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他的眼神深邃依旧,平静无波,像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甚至连一丝歉疚或尴尬都寻觅不到。然后,他自然地移开目光,替姐姐理了理并不存在的碎发。
那一刻,我明白了。
我从来就不是他们故事里的主角,甚至连一个值得郑重对待的对手都算不上。我只是他们感情路上的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一个需要被妥善处理、然后遗忘的瑕疵。如今,瑕疵已被覆盖,新的、合法的篇章正在隆重开启。我的存在,我的痛苦,我的远走与归来,于这场盛宴而言,不过是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看着他们切蛋糕,交换戒指,接受众人的祝福。香槟塔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欢声笑语如同温暖的潮水,将我这片孤岛彻底隔绝在外。我端起侍者递来的酒杯,里面金黄色的液体晃动着,映出我苍白平静的脸。
没有嫉妒,没有不甘,只剩下一种彻骨的、如同旁观者般的清醒。
我看到了妈妈,她脸上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欣慰,拉着姐姐的手絮絮叨叨,偶尔看向林淮的眼神充满了认可。我也看到了林淮的父母,气质雍容,谈吐得体,对姐姐呵护有加。这是一个所有人都乐见其成的圆满结局。
而我,苏雨,是这场圆满里,唯一不和谐的音符,一个需要被小心隐藏起来的、无关紧要的秘密。
宴会进行到一半,我悄然起身,没有与任何人告别,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这个喧闹的、与我格格不入的世界。
走出酒店,北方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带着干燥凛冽的气息。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却也带来一种畸形的清醒。
回头望去,那栋灯火通明的建筑,像一个巨大的、华丽的琥珀,将幸福、承诺、未来,都凝固在了其中。而我只是琥珀外,一个偶然路过的飞蛾,翅膀上曾不小心沾染了一点它的光泽,最终还是要回归属于自己的、寒冷的黑夜。
我拉紧单薄的外套,汇入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姐姐发来的信息:「小雨,看到你来了,怎么这么快就走了?都没来得及和你多说几句话。」
我看着屏幕,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敲下回复:「学校有点急事,先回了。姐,祝你幸福。」
点击发送。
然后,我删除了这条信息记录。
抬头望去,北方的夜空,星子稀疏,遥远而冷漠。
盛宴终将散场,而孤魂,也该回到属于自己的漂泊。
这场始于禁忌、终于礼成的漫长戏剧,终于落下了帷幕。我转身,走向机场的方向,没有回头。身后的万千灯火,喧嚣与祝福,都与我再无瓜葛。
困兽未曾释笼,只是终于认清,那笼外天地,从来就不属于它。而它所能做的,是带着一身伤痕与烙印,继续走向属于自己的、未知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