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盛夏的溽热是无孔不入的刑具。它并非北地干燥的炙烤,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能将空气都拧出水来的闷蒸。我的身体,这台习惯了干冷气候的精密仪器,终于在这持续的高温高湿里彻底罢了工。
病来如山倒。前一日还只是恹恹的食欲不振,一夜之间便转为凶猛的高热。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疼痛,额头滚烫,像揣着一块燃烧的炭,喉咙则干涩肿痛,每一次吞咽都如同吞下砂砾。
我蜷缩在阁楼低矮的床上,薄薄的夏被被汗浸得湿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一会儿冷得牙齿打颤,一会儿又热得恨不得剥掉一层皮。窗外,肥硕的榕树叶纹丝不动,知了的嘶鸣和远处街市的嘈杂混合成一片混沌的背景噪音,折磨着我本就脆弱的神经。
意识在高温的熔炉里渐渐融化、变形。现实与虚幻的边界模糊不清。
就在这半梦半醒的混沌深渊里,他来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开门声,他就那样突兀地出现在阁楼昏暗的光线里,站在床尾,沉默地凝视着我。依旧是那身挺括的黑色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着,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与这间充斥着霉味、汗味和药味的逼仄空间格格不入,像一幅名贵的油画被错误地挂在了陋室。
“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是关切还是斥责,却像一块冰,砸进我沸腾的脑海。
我想撑起身子,想质问他为何闯入我的梦境,却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近,阴影逐渐将我笼罩。他身上那冷冽的雪松气息,霸道地驱散了周遭的浑浊,带来一种虚幻的、令我战栗的清醒。
他俯身,微凉的手背贴上我的额头。那触感真实得可怕,让我浑身剧烈地一颤,几乎要呻吟出声。
“烧得很厉害。”他陈述,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然后,他端起床头那杯我早已无力触碰的凉水,坐了下来。床垫因他的重量而凹陷,带来一种熟悉的、令人心慌的下坠感。
他一只手绕过我的后颈,将我的头稍稍托起。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他惯有的、不容拒绝的强势。
“喝水。”命令简短有力。
我像被操纵的木偶,顺从地张开干裂的嘴唇,小口啜饮。冰凉的水流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近乎残忍的舒缓。他的气息萦绕在鼻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两口能将人吸进去的幽潭。
“还是这么不会照顾自己。”他低语,声音里似乎掺入了一丝极淡的、我从未听过的,或许是无奈,或许是别的什么情绪。他的拇指指腹,粗糙而温热,轻轻摩挲过我因高烧而格外敏感的唇角。
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像点燃引线的火星。
理智在脑海深处发出尖锐的警报,提醒我这只是高烧催生的幻象。可我的身体,我的感官,却贪婪地沉溺于这片刻的、虚假的温柔。我甚至不敢呼吸,生怕惊散了这缕来自地狱的慰藉。
他没有离开。就那样坐在床边,沉默地守着。偶尔,他会用浸了冷水的毛巾,擦拭我汗湿的额头和脖颈。那冰冷的湿意与他指尖偶尔划过皮肤带来的战栗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极其矛盾的酷刑与抚慰。
阁楼外是陌生的、喧嚣的南方夜晚,阁楼内,时间仿佛凝固了,凝固在这个只有他和我的、扭曲错位的空间里。
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完全吞噬的最后一刻,我仿佛听到他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拂过我滚烫的耳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如同判决:
“躲到这里,就以为能逃得掉么,小雨?”
……
再次恢复意识,是被喉咙撕裂般的干渴唤醒。高烧退去大半,身体像被掏空般虚弱。窗外天光已亮,雨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湿漉漉的街道和依旧沉闷的空气。
阁楼里空空如也。床头柜上,那杯水还在,水位并未下降,旁边也没有任何他用过的痕迹。
一切,果然只是一场逼真得可怕的梦。
可是,额头上仿佛还残留着他手背微凉的触感,唇角似乎还烙印着他指腹摩挲过的酥麻,耳畔那声低语,更是清晰得如同刚刚发生。
我蜷缩起来,将滚烫的脸埋进依旧潮湿的枕头。
水土不服,病的是身。
而药石无灵的,是心。
他无需亲临,便已在我最脆弱的时候,长驱直入,在我的意识深处,烙下新的、更深的印记。这场病,这场梦,无情地揭露了一个我试图掩盖的事实——
我人已远遁千里,心却从未离开过那座北方的牢笼。而看守牢笼的恶魔,依旧盘踞在我的灵魂深处,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