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掉烤箱。”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地,像一块天鹅绒包裹的硬铁。
我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转身执行这个简单的指令。手指扭动旋钮的“咔哒”声,在Billie Holiday慵懒而悲伤的吟唱中,显得格外清晰。厨房陷入一种完整的寂静,只剩下音乐和彼此几乎屏住的呼吸。
我背对着他,却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靠近。不是通过声音,而是通过空气的流动,通过皮肤上骤然攀升的温度。他停在我身后,很近,近到我能感受到他胸膛散发的热量,烘烤着我的后背。
他没有碰我。
但这种未接触的贴近,比任何直接的拥抱都更让人心跳失序。我的整个背脊都紧绷起来,仿佛在等待一个审判,或是一个馈赠。
“跳舞。”他低语,这个词几乎是吹进我耳蜗里的热气。
我僵住了,无法动弹。理智在脑中尖啸着“不”,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软得提不起一丝力气反抗。
他的双手终于落了下来,没有放在腰侧那种暧昧的位置,而是轻轻地、坚定地握住了我的双手。他的手掌宽大、干燥、温暖,完全包裹住我的。然后,他牵引着我的手,让我转过身,面对着他。
我们没有拥抱,没有贴合,只是手牵着手,在流淌着爵士乐的厨房中央,形成了一个奇怪而亲密的舞伴姿态。
“我不会。”我声音干涩,试图抽回手,但他的握力恰到好处,既不容我逃脱,又不至于弄疼我。
“跟着我就好。”他说,目光沉静地落在我脸上,开始了缓慢的移动。
不是标准的舞步,只是随着节奏,极轻、极缓地摇摆。我们的身体之间,始终保持着那该死的、礼貌的几公分距离。但这份克制的空间里,却充满了快要爆炸的张力。每一次重心转换,每一次微小的摆动,衣料的摩擦声都清晰可闻。
他的视线一直锁着我,那里面有我看不懂的深沉,有翻滚的欲望,还有一种……近乎悲哀的克制。我被迫与他对视,像被吸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漩涡。指尖在他掌心里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不知道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你怕我?”他问,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共鸣。
我诚实地摇头。不,我不怕他。我怕的是此刻在我体内苏醒的东西,是这种想要抛开一切、不管不顾靠近他的本能。
这个认知让我感到一阵眩晕和自我厌恶。我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致命的吸引力。
视觉关闭后,其他的感官却变得异常敏锐。他指腹的薄茧摩擦着我手背的皮肤,他呼吸时带起的微弱气流,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香气,彻底将我包围。
音乐变得缠绵,时间变得粘稠。
我不知道这样摇了多久,直到一曲终了,唱针划过唱片边缘,发出空转的嘶嘶声。
世界骤然安静。
我们停住了脚步,却依然没有松开手。在那片突如其来的寂静里,所有的伪装仿佛都被剥去。我睁开眼,撞进他更深、更暗的眼眸里,那里面的克制正在寸寸碎裂。
他轻轻一拉,那最后几公分的距离终于消失。我的身体轻微地撞上他的,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他胸膛下同样剧烈的心跳。
他的额头缓缓抵上我的,呼吸灼热地交织在一起。
“现在呢?”他哑声问,嘴唇几乎要碰到我的,“现在……怕吗?”
我怕。
我怕这即将失控的一切,怕这深渊般的诱惑,更怕我自己那声在心底疯狂回响的——
“不。”
那声“不”像羽毛般轻,却带着千钧重量,落在我与他之间那片狭小得几乎不存在的空气里。
空气凝固了。他的瞳孔猛地收缩,里面翻滚的浪潮几乎要将我淹没。抵着我额头的皮肤变得滚烫,握住我的手也收紧了力道。
就在这时——
钥匙插入门锁的金属转动声,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厨房里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空气。
我们像被电流击中般猛地分开了。
动作快得近乎狼狈。我踉跄着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凉的冰箱门上,发出一声闷响。林淮则迅速转身,面向料理台,伸手去摆弄那早已停止转动的唱片机,只留给我一个绷紧的、线条僵硬的背影。
“咔哒。”
门开了。
姐姐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轻快地传来:“我回来啦!楼下碰到快递员,顺便把咱妈的包裹拿上来了……咦?林淮,你也在?”
她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她先看到了林淮,然后目光才落在我身上,带着点探寻的笑意:“你们在干嘛呢?厨房这么暗也不开灯。”
黄昏最后一点余光勾勒出她的轮廓,她手里抱着一个纸箱,脸上是毫无防备的、回到家松弛的笑容。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脸颊滚烫,不用看也知道一定红得可疑。我甚至能感觉到嘴唇上还残留着他呼吸的灼热触感。
“没什么,”林淮的声音响起,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他甚至没有回头,手指轻轻抬起唱针,Billie Holiday的吟唱戛然而止,“刚和小雨聊了聊她学校的事。烤箱里的牛排应该好了,正准备吃。”
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挂上了那种我熟悉的、面对姐姐时温和而略带疏离的微笑。他的目光极其自然地扫过我,像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没有半分停留。
这完美的伪装,比刚才那几乎失控的亲密,更让我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是吗?”姐姐不疑有他,把纸箱放在餐桌上,好奇地看向我,“学校有什么事?论文遇到问题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所有编造好的借口都卡在喉咙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那片刻的意乱情迷,与此刻面对姐姐坦然关怀的负罪感,像两股巨大的力量撕扯着我。
“嗯……一点小问题。”我勉强挤出几个字,垂下眼,不敢看她的眼睛,转身去开灯,“已经……差不多解决了。”
“啪。”
顶灯亮起,冷白色的光线瞬间驱散了厨房里所有暖昧的昏暗,也照亮了我脸上尚未褪尽的不自然。我下意识地抬手,假装整理其实并不凌乱的头发,试图遮挡侧脸。
姐姐走过来,亲昵地揽住我的肩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包裹住我——是她常用的那款,叫“午夜飞行”。此刻这熟悉的味道,却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我的神经。
“有问题就跟我们说嘛,别自己扛着。”她拍拍我,然后又转向林淮,语气带着点撒娇,“林淮,你见识广,多帮帮小雨呀。”
林淮已经打开了烤箱,戴着隔热手套取出烤盘,牛排的香气弥漫开来。他动作从容,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
“当然。”他应道,声音温和,然后将烤盘放在隔热垫上,抬起头,目光终于再次落在我脸上。
那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符合场景的、恰到好处的关切。
但只有我知道,在那平静无波的表面下,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刚才几乎要将我吞噬的风暴并未平息,只是被强行压回了海底最深处。
而他看着我的样子,像是在无声地宣告:
游戏暂停,但远未结束。
他拿起刀叉,动作优雅地开始切分牛排。
“来,吃饭吧。”林淮的声音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断了空气中所有残余的、看不见的丝线。
我们三人围坐在餐桌旁。顶灯的光线将每一道阴影都驱逐得无处遁形,也将我们每个人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晰无比。姐姐兴致勃勃地讲述着下午会议的趣事,语气轻快。
我低着头,用刀叉机械地切割着盘中的牛排。五分熟的肉质,中心还带着诱人的粉红,是我平时最偏爱的熟度。但此刻,肉汁在口中弥漫开,却感觉不到任何美味,只有一种味同嚼蜡的麻木。
我的异常,体现在了餐桌上。
当姐姐将她沙拉碗里我不喜欢吃的、带着特殊气味的芝麻菜夹给我,笑着说“多吃点绿叶菜”时,我竟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挑出来放在盘边,而是默不作声地、混着其他蔬菜一起送进了嘴里。
那微苦、辛辣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刺激着味蕾,却奇异地让我感到一丝清醒。仿佛通过吞咽这种不喜的滋味,能够惩罚或抵消些什么。
更明显的是那杯红酒。
林淮为每个人都倒了一些。我平时几乎不喝酒,尤其是单宁感较强的干红,总觉得苦涩。但今晚,当姐姐举杯轻笑着说“庆祝小雨论文顺利”时,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端起了酒杯。
暗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荡漾。我没有像往常那样浅尝辄止,而是仰头喝下了一大口。酸涩与微醺的感觉瞬间冲刷过口腔,顺着食道滑入胃里,点燃一小簇温暖而麻痹的火苗。这感觉并不舒适,却有效地覆盖了胸腔里那股更让人难受的、冰火交织的躁动。
“哟,今天怎么转性了?”姐姐注意到了,有些惊讶地挑眉,“平时让你尝一点都跟喝药似的。”
我的指尖捏紧了高脚杯细长的柄。
“突然……想试试。”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目光不受控制地、极快地扫过对面的林淮。
他正姿态优雅地用着餐,闻言只是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我的脸,以及我手中那杯酒,没有任何表示。仿佛我所有异常的行为,在他眼中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这种彻底的、事不关己的漠然,比任何形式的回应都更让我感到一种尖锐的刺痛。
他似乎已经完全从厨房那段插曲中抽身而出,完美地回归了“姐姐的男友”这个角色。只有我知道,他切牛排时手背上偶尔微微绷起的青筋,泄露了一丝并不平静的内心。
这顿饭在一种表面平和、内里怪异的气氛中进行着。姐姐是唯一真实而松弛的存在,我和林淮则各自披着一层薄而坚硬的壳,在灯光下表演着“正常”。
当我再次叉起一块沾着蓝纹奶酪酱汁——另一种我平时绝不碰的食物——的牛排送入口中时,我感觉到林淮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
这一次,那目光有了重量。
不再是完全的漠然,而是带着一种极深的、几乎是解剖般的审视。他在看我如何吞咽下那些平日厌恶的东西,就像在观察一个有趣的、正在进行的实验。
我强忍着喉咙的不适,将食物咽下,然后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
酒精带来的微醺感开始上涌,脸颊发热,头脑却有一种反常的清醒。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在用这种自虐般的方式,品尝着那份隐秘的、无法言说的欲望与罪恶感交织的复杂滋味。
姐姐起身去接水时,餐桌旁只剩下我们两人。
空气再次凝滞。
我没有看他,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像实质一样,落在我的侧脸,落在我握着酒杯、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指上。
他什么也没说。
但那种无声的注视,比任何语言都更具穿透力。它仿佛在说:
我看到了。看到你的挣扎,你的沉溺,和你拙劣的掩饰。
而我,通过吞咽下这些食物,无声地回应:
是的,你看到了。而这一切,都与你有关。
这顿晚餐,成了我们之间另一场无声的、危险的对话。在姐姐温和的目光下,在食物的香气与酒液的涩味中,隐秘地进行着。
“来,吃饭吧。”他说,语气自然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