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儿自那日后,似乎更加沉默了些。
孩子虽迟钝,却并非毫无感知,那日大殿中诸多审视、乃至隐含轻视的目光,或许也在他小小的心湖中投下了阴影。这几日,他胃口不佳,连平日最喜欢的牛乳糕也引不起兴趣。
沈容儿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这日午后,春光明媚,透过雕花木窗洒在略显清冷的宫室内。她见凛儿又对着点心碟子发呆,心中一动,柔声道:“凛儿,想不想吃些不一样的?母妃带你去小厨房,我们自己做些好吃的可好?”
凛儿抬起头,那双酷似其生母,却总是带着几分懵懂的眼睛里,难得地闪过一丝光亮,他轻轻点了点头。
宫中妃嫔自有份例点心,鲜少需要亲自下厨。
沈容儿宫中的小厨房,平日也只做些简单的粥品或热汤。她牵着凛儿的手,身后只跟着锦书一人,悄然来到这处弥漫着烟火气息的偏隅。
小厨房里物件还算齐全,面粉、糖霜、鸡蛋、时令果子一应俱全。
沈容儿挽起衣袖,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正思忖着做些什么简单又讨孩子喜欢的,却听锦书在门口低声道:“娘娘,贺大人来了,说是有几卷关于皇子启蒙礼乐的图谱,需请娘娘过目。”
沈容儿微微一怔,贺丞歌他怎会此时前来?
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并无凌乱的鬓发,道:“请贺大人稍候。”随即对凛儿温言:“凛儿先看看母妃准备的材料,母妃去去就来。”
她走到小厨房外的廊下,贺丞歌已垂首而立,手中捧着几卷画轴。他今日依旧是一身青衫,许是走得急,额角带着细微的汗意,在春日的阳光下闪着微光。
“贺大人”沈容儿语气平和。
贺丞歌行礼,将画轴呈上:“娘娘,这是太常寺新整理的《稚子乐图》,描绘古时幼童游戏、习礼之景,或可助皇子启蒙认知。”他话语恭敬,目光却快速扫过她未来得及放下的衣袖,以及沾染了少许面粉的指尖。
沈容儿接过画轴,正要道谢,却听贺丞歌仿佛不经意般又道:“微臣方才在来的路上,见御膳房采买了些极新鲜的樱桃与牛乳,想着娘娘或皇子或许喜欢…若是制成樱桃乳酥,想必香甜可口,最是适合春日食用。”他说这话时,目光低垂,耳根却微微泛起了不易察觉的红晕。
樱桃乳酥…那是许多年前,贺家老夫人最擅长的点心,也是年少时的沈容儿每次去贺家书房,最期待能吃到的零嘴,他竟还记得。
沈容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酸涩又微甜的暖流悄然蔓延。
她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柔软:“贺大人…有心了,只是本宫于此道并不精通,怕是糟蹋了食材。”
贺丞歌抬起头,目光清亮,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恳切:“若娘娘不嫌弃,微臣或可略尽绵力,家母昔年颇好此道,微臣耳濡目染,记得些许步骤。”他这话已是逾矩,传出去便是大不敬。但他看着她略显憔悴的容颜,看着廊下那个安静呆坐、食欲不振的孩子,心中那点规矩礼法,便再也顾不上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小厨房内正眼巴巴望着食材的凛儿,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那便有劳贺大人了。”
小厨房内,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而紧绷。
锦书极有眼色地屏退了其他宫人,自己则守在门外望风。
贺丞歌洗净双手,挽起青衫的袖口,他动作熟练地取过面粉,筛细,动作有条不紊,神情专注,仿佛在处理太常寺那些珍贵的典籍。沈容儿则在一旁,按照他的低声指引,将新鲜的牛乳温热,调入酥油和糖霜。
“糖霜需分次加入,搅打至融化,口感方更细腻。”贺丞歌一边揉制面团,一边轻声说。他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清越而低沉,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沈容儿轻轻应答,依言照做。
她的动作有些生疏,毕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闺秀、深宫妃嫔。偶尔指尖沾上黏腻的糖霜奶糊,她会微微蹙眉,那神情不像平日里温婉恭顺的沈婕妤,倒有了几分未出阁时的娇憨。
贺丞歌的目光,偶尔会从面团上移开,飞快地掠过她专注的侧脸,掠过她微微颤动的长睫,然后迅速收回,仿佛只是不经意。
他接过她调好的奶糊,将其与揉好的面团小心混合,手法轻柔而稳定。
“接下来是樱桃,需去核,切细丁,拌入少许糖渍片刻,去其酸涩,增其风味。”
沈容儿便拿起那红艳艳的樱桃,一颗颗仔细地去核。嫣红的汁水偶尔沾染上她白皙的指尖,宛如雪地落梅,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凛儿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安静地看着,黑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贺丞歌看着这一幕,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他放柔了声音,对凛儿道:“凛儿可想试试?将这樱桃丁,轻轻放在这面糊上便可。”他指着那些即将入模的小点心。
凛儿有些怯生生地看了看沈容儿,得到母亲鼓励的眼神后,才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捏起一颗糖渍樱桃丁,学着贺丞歌的样子,笨拙却认真地点缀在点心胚上。
那一刻,小小的厨房里,面粉飞扬,奶香混合着樱桃的甜香,氤氲出一种与冰冷宫墙格格不入的温暖气息。
沈容儿暂时忘却了前朝的暗流、后宫的倾轧,贺丞歌也抛开了太常寺的案牍与身份的桎梏。他们仿佛只是寻常的旧友,在为着一个孩子,共同制作一道简单的点心。
点心终于送入小灶烤制。等待的时间里,三人围坐在小厨房角落的小杌子上,分食着剩下的、形状不太规整的边角料。刚出炉的点心边角,带着温热的酥脆和浓郁的奶香,入口即化。
凛儿小口小口地吃着,嘴角沾着碎屑,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满足的笑容,含糊地说:“甜…好吃。”
看着他纯真的笑颜,沈容儿眼中也漾开了真切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她眉宇间的郁色,让她整个人都明亮了起来。
贺丞歌看着她发自内心的笑容,一时间竟有些怔忡。
他有多久没看到她这样笑过了。
记忆里,还是将军府海棠树下,那个言笑晏晏、眉眼灵动的少女。
“很好吃”沈容儿抬眸看他,目光清澈,带着真诚。
她的话语意有所指,贺丞歌心中亦是暖流涌动,只觉得今日这番冒险,值了。
然而,温馨的时光总是短暂。点心烤好的香气愈发浓郁时,贺丞歌便起身告辞了:“微臣告退。”他躬身行礼,目光最后掠过沈容儿和依偎在她身边的凛儿,将那幅温暖的画面深深印入心底,随即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去,青衫背影很快消失在宫墙拐角。
沈容儿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直到凛儿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才回过神来。她低头,看着儿子那双似乎比平日清亮了些许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这片刻的偷闲,如同灰暗宫廷生活中一道猝不及防的暖光,虽短暂,却足以慰藉她冰冷许久的心肠。
她将烤好的、形状完美的樱桃乳酥仔细装盘,牵着凛儿的手走出小厨房。
门外,阳光正好。
“凛儿,以后若是想吃,母妃再给你做。”她柔声对凛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