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心一晤

沈容儿扶着锦书的手转入通往慈宁宫的东侧回廊，将御花园那片海棠，连同那道青衫身影，暂且压在心底。她深吸一口气，面上重新端凝起属于沈婕妤的温婉恭顺。

慈宁宫门前，檀香袅袅。

沈容儿正待通传，却见御前总管太监高德胜垂手立在殿外。她心头微紧：“皇上也在？”

不及细想，殿内已传来太后的笑声。宫人打起帘子，沈容儿低眉顺眼地走进去，依礼参拜：“臣妾给太后请安，太后万福金安…参见皇上。”

“起来吧，坐到哀家身边来”太后的声音带着笑意，听起来心情颇佳。

沈容儿谢恩起身，这才敢抬眼。只见皇上正坐在太后下首，手中把玩着一枚和田玉扳指，神色看似轻松，目光却深沉难测。

“容儿今日这身藕荷色倒是鲜亮，衬得这满堂春色都明媚了几分”太后拉着她的手，细细端详，“只是手这样凉，可是路上着了风？”

“劳太后挂心，臣妾不冷”沈容儿柔顺应答，感受到皇帝的目光也随之落在自己手上，那目光如有实质，让她的指尖微微蜷缩。

皇帝这时才缓缓开口，语气似是不经意：“沈婕妤身子单薄，是要仔细些，说起来，镇远大将军常年戍守北疆，那边苦寒，想必更是难熬。”

沈容儿心头猛地一跳，如同被一根冰冷的针扎透。她强自稳住心神，垂下眼帘，声音愈发轻柔：“父亲身为武将，保家卫国是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太后拍拍她的手背，叹道：“你父亲是国之柱石，皇上和哀家都记着他的功劳，只是…”太后话语微顿，瞥了皇帝一眼。

皇帝接口，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千钧：“只是朝中近日有些议论，说沈韬在边关拥兵过重，尾大不掉，朕自然是信得过沈卿的，但人言可畏啊…”

沈容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猛地窜起，瞬间席卷全身，比方才御花园里料峭的春风更刺骨十分。她几乎是立刻从绣墩上滑跪下去，额头紧紧贴上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声音被檀香呛得喉咙发紧以至于颤抖与惶恐：“皇上明鉴！父亲对朝廷、对皇上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沈家满门荣辱皆系于皇上天恩，岂敢有丝毫悖逆之念！”

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哽咽，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殿内一时寂静，只闻檀香燃烧的细微哔剥声。金砖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直往膝里钻。

片刻，皇帝才淡淡道：“爱妃这是做什么，朕不过白说一句，怎就吓成这样。”他语气缓和了些，却并未有丝毫让她起身的意思。

还是太后打了个圆场：“好了，皇上也是关心边关将士，容儿，你父亲是忠臣，皇上心里有数，快起来吧，别跪坏了身子。”

沈容儿借着力道站起身，重新坐回绣墩，背后已是冷汗涔涔，中衣紧紧贴在皮肤上，一片黏腻的冰凉。她低垂着头，不敢让人看见自己发白的脸色。

她虽已重新坐下，却如坐针毡。皇帝那看似随意的话，分明是警告。父亲的处境，定远比密信中所言更加凶险。

又在太后宫中强撑着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听着太后絮叨些宫中琐事，皇帝偶尔搭上一两句。沈容儿始终维持着恭顺的坐姿，唇角含着温婉的浅笑，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笑容僵得发酸。

直到太后面露倦色，端起手边的参茶，沈容儿才赶紧寻了个由头，告退出来。

一脚踏出慈宁宫那高高的门槛，春日暖洋洋的光照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半分暖意，反而激起一阵寒颤。

锦书担忧地扶着她，低唤：“娘娘…”

沈容儿摆摆手，示意她噤声。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朱红宫墙在阳光下刺的眼生疼。

皇帝的疑心，后宫的算计，家族的安危…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越缠越紧…

而今日与贺丞歌的重逢，在这滔天权势与重重危机面前，更像是一场遥远而不真切的梦。

她攥紧了袖口，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回宫吧。”

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而在不远处的拐角，贺丞歌望着她们远去的方向，眉头微蹙。他方才去太常寺交接公务，恰好看见沈容儿走进慈宁宫，又看见她面色苍白地走出来。

“贺大人在此看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贺丞歌转身，见是李贵妃身边的太监，脸上挂着谄媚的笑。

“随便走走。”贺丞歌淡淡道：“公公有事？”

“没事没事，就是看大人在这站了许久，以为在等什么人呢。”

贺丞歌看了眼太监谄媚的笑脸，忽然明白了什么。这深宫里，果然处处都是眼睛。

“不过是欣赏这春色罢了。”他淡淡道，目光扫过枝头被风吹落的海棠花瓣，正巧落在自己青衫下摆上。

“可惜了，再好的春光，在这宫墙里，也显得局促。”

说罢，他不等那太监再开口，略一拱手，转身便走。那太监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又瞥了一眼慈宁宫方向，脸上谄媚的笑慢慢收了起来，眼神里多了几分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