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

永和六年的春，似乎比往年来得更迟些。宫墙内的柳丝才刚抽出些微的鹅黄，唯有御花园东南角的那几株西府海棠，不合时宜地绽了满树胭脂红。

沈容儿扶着贴身宫女锦书的手，缓步走在以鹅卵石铺就的甬道上。

她已是婕妤，身着皇上前些日子赏赐的藕荷色绣折枝玉兰宫装——这衣裳她素日爱不释手，此刻眉眼低垂，姿态温婉，活脱脱后宫里最常见的模样——美丽，安静，不惹半分尘埃。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昨日父亲镇远大将军沈韬的密信才递进宫来，边关虽暂稳，朝中关于沈家“拥兵自重”的流言却再次甚嚣尘上。侍寝时，皇帝虽未表态，但那似笑非笑掠过她脸庞的眼神，已让她脊背生寒。

她的位份还需再高些，再高些…高到足以庇佑尚在襁褓中的皇儿，高到能让远在边关的父亲多一分安稳…

“娘娘，您看那海棠，开得真好。”锦书轻声赞叹，想讨沈容儿的欢心。

沈容儿抬眸望去，的确是好景致。

重重花瓣叠锦，在尚有寒意的春风里微微颤动，如云霞落于枝头。

正待她走近些，却见花树下立着一道陌生的青色身影。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并非内侍打扮，身形颀长，长发垂落，衣袂轻展。

他背对着她，正仰头望着那一片海棠花海，姿态专注，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与花。

似是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沈容儿呼吸微窒。

那是一张极为清俊的脸，眉目疏朗，气质温润，不像朝中那些锋芒毕露的官员，倒有几分山水画里走出的文人雅士之风。

他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垂下眼帘，恭敬地长揖一礼：“微臣贺丞歌，参见娘娘。”

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贺大人免礼。”沈容儿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

他直起身，目光掠过她冻得发红的指尖，又迅速移开。

"娘娘若是要往御花园去，西侧小径的霜更厚，不如走东侧回廊。"

这话听着是提醒路滑，可沈容儿心尖却是一颤。

从前在将军府，每逢下霜结冰，他总会这样提醒她：“容儿，那小径的路去不得，背阴的雪最厚…”

“贺大人对宫中路径倒是熟悉。”

“微臣职责所在。”他答得恭敬，目光却落在那株海棠上。

“这花开得早，怕是经不住这场春寒。”

锦书忍不住插话：“贺大人还是快些去太常寺当值吧，我们娘娘还要去给太后请安。”

贺丞歌躬身退到一旁让路。

沈容儿从他身边走过时，闻到他袖间淡淡的墨香，还是从前在贺家书房闻惯的那个味道。她脚步微顿，终是头也不回地说：

“贺大人既知春寒料峭，也该多添件衣裳。”

说罢沈容儿快步往东侧回廊去，步摇在寒风中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宫道中漫开。

贺丞歌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抹倩影消失在宫墙尽头，才轻轻拂去肩头霜花。

转身时，却见个小太监笑眯眯地站在不远处。

“贺大人真是体贴，连哪条路好走都提醒我们娘娘。”

贺丞歌面色不变：“分内之事，若让娘娘在宫中滑倒，才是太常寺失职。”

小太监眼珠一转道：“不过奴才多句嘴，我们娘娘最不喜旁人指点行事，下次大人还是避嫌为好。”

“多谢公公提醒。”

待小太监走远，贺丞歌才缓步往太常寺去。经过那株海棠时，他悄悄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将瓶中药粉细细洒在树根处——这是他从太医署求来的防冻药，就为了护着这株她最爱的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