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

陈景煜从御书房出来，没走皇宫正门，反倒绕去了西侧的偏苑。那里离禁军营地近，也少些文武官员的攀谈。偏苑深处便是浣衣局，此时暮色已浓，唯有浣衣局外的两盏宫灯亮着，昏黄的光映着青石地上的水渍，泛着冷光。

刚走近，便听见一阵低低的争执声，夹杂着布料撕裂的脆响。陈景煜脚步未停，却下意识侧目只见浣衣局的石阶下，两个膀大腰圆的宫女正围着个瘦弱的少年，其中一个手里还扯着少年怀中的素色布衫，布衫领口已被撕得歪斜，露出少年细瘦的锁骨。

“不过是个没娘的质子，也敢跟我们抢差事？”领头的宫女语气尖刻，伸手就要推搡少年，“这浣衣局的活计，轮得到你一个陵国皇子插手？

少年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看不清神情，只攥着布衫的手指泛了白，声音轻得像风：“这是李姑姑派给我的活，姐姐若是有意见，不妨去问李姑姑。”他语气软和，连带着肩膀都微微垮着，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好欺负的软性子。

那宫女被噎了一下，恼羞成怒，扬手就要打下去：“还敢顶嘴！”

手没落下，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攥住。陈景煜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玄色锦袍扫过地面的水渍，没沾半分泥点，他掌心的力道让宫女痛得脸色发白，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方才御书房外的侍卫早已通报，这是九皇叔。

“九、九皇叔！”两个宫女瞬间慌了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埋得极低，“奴婢、奴婢知错了！

陈景煜没看她们，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少年这才缓缓抬头，露出一张清俊却略显苍白的脸，眉眼弯弯的，带着几分怯意，像受惊的小鹿：“谢、谢九皇叔解围。”他声音依旧轻柔，甚至还往后缩了缩，似乎怕被牵连。

可陈景煜的目光却顿了顿少年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缝间藏着一点暗红，像是干涸的血迹，而方才被撕扯的布衫下摆，隐约能看见一道未完全抚平的褶皱，弧度不像是被扯出来的，倒像是攥出来的。

“起来。”陈景煜松开那宫女的手腕，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浣衣局的规矩，是让你们欺凌旁人的？

两个宫女连滚带爬地起身，连声道“不敢”，又匆匆看了眼少年，拎着水桶慌慌张张地跑了。

原地只剩陈景煜和少年两人。少年低着头，把被撕坏的布衫拢了拢，小声道：“九皇叔若是无事，臣、臣便先回去干活了。”说着眼角还飞快地瞟了陈景煜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敬畏，唯独没有半分方才宫女口中的“质子戾气”。

“你是陵国送来的质子？”陈景煜忽然开口，目光落在他藏着暗红的手指上。

少年身子微僵，随即又放松下来，点了点头：“是，臣路星遥，是陵国的四皇子。”他抬起头，露出一个浅淡的笑，眼底干干净净的，“母妃只是宫中侍女，臣在陵国也无依无靠，陛下仁慈，让臣在浣衣局做点活计，已是恩典。

这话听得人畜无害，连语气都带着几分自谦的卑微。可陈景煜征战多年，见惯了人心鬼蜮，少年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意，虽快得像错觉，却没逃过他的眼睛就像藏在棉花里的针，看着软和，实则尖锐。

“嗯。”陈景煜没再多问，转身便要走，走了两步却又停下，回头看了眼路星遥攥着布衫的手，“布衫坏了，去尚衣局领件新的，就说九皇叔允的。

路星遥愣了一下，随即弯腰行礼，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激：“谢九皇叔！臣、臣记在心里了！”

陈景煜没再回头，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灯照不到的暗处。路星遥直起身，脸上的怯意和感激瞬间褪去，他低头看着自己指缝间的暗红那是方才趁宫女不注意，掐在她手腕上留下的印子，只是被陈景煜打断，没来得及让她吃更多苦头。

他抬头望向陈景煜离去的方向，眼底的柔和彻底消散，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算计。九皇叔陈景煜，大盛的战神，连皇帝都忌惮的人……倒是比那些只会仗势欺人的宫女，有趣多了。

路星遥攥紧了手中的布衫，指尖用力，将布料捏出更深的褶皱，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戾气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