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风卷着第一片泛黄的梧桐叶落下时,祝瑶正蹲在树根旁,看俞期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小人。
“这个是你。”他指着一个扎羊角辫的简笔画,又画了个高一点的小人,“这个是我。”
祝瑶凑过去看,发现两个小人的手被一根歪歪扭扭的线连在一起,像被胶水粘住了似的。她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那个“俞期”,咯咯地笑:“你画的人怎么没脖子呀?”
俞期皱着眉看了看,确实像个圆脑袋直接安在肩膀上。他没说话,拿树枝给小人补了个细细的脖子,又在“祝瑶”的辫子上多画了个蝴蝶结——昨天祝瑶新换了蓝色的蝴蝶结,他记住了。
“这样就好看了。”他把树枝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
祝瑶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玻璃罐,里面装着半罐清水,水面漂着几片梧桐叶。“你看!我把叶子放水里,它们会不会长出根呀?”
她昨天听邻居奶奶说,杨柳枝插水里能活,便偷偷捡了最完整的梧桐叶泡着,盼着能种出一棵属于自己的小梧桐树。
俞期探头看了看,罐子是祝瑶攒了好久的橘子罐头瓶,洗得干干净净,阳光透过玻璃照进去,叶底的纹路看得一清二楚。“可能会吧。”他没说其实知道梧桐叶泡不活,只觉得她捧着罐子的样子很认真,像在守护什么稀世珍宝。
“那我们把它藏起来吧?”祝瑶眼睛亮的,“就藏在树下,等它长出根,我们就把它种在旁边。”
梧桐树靠近根部的地方有个一直粗的树洞,平时这个洞是他们原来打弹珠的一个洞。
俞期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接过玻璃罐,踮起脚把罐子塞进树洞最深处,又用几片枯叶盖住。“这样就没人能找到了。”
祝瑶满意地拍了拍手,突然扯了扯他的衣角:“我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她拉着俞期往巷子口跑,跑过卖冰棍的推车时,还不忘回头看了眼——王大爷正摇着蒲扇打盹,竹筐里的绿豆冰棍冒着凉气。祝瑶咽了咽口水,心里盘算着,等外婆给了零花钱,一定要买两根,和俞期一人一根。
他们在供销社后面的矮墙停下。墙根堆着几捆废弃的纸箱,祝瑶扒开最上面的纸箱,露出个仅容小孩钻进去的缝隙。“里面是空的,我们昨天发现的。”
俞期有点犹豫,因为他妈妈说过不能随便钻犄角旮旯。但祝瑶已经像只小松鼠似的钻进去了,还从里面探出头朝他招手:“快进来呀,里面可凉快了!”
他咬咬牙,也跟着钻了进去。里面果然是个小空间,堆着些旧报纸,墙角结着蜘蛛网,却意外地干净。祝瑶已经把几张平整的报纸铺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颗水果糖,正用牙齿费劲地撕糖纸。
“给你一半。”她把糖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水果糖是橘子味的,甜丝丝的,含在嘴里,连空气都好像变甜了。
“这里就当我们的秘密基地吧?”祝瑶靠在纸箱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除了我们,谁都不能告诉。”
俞期点点头,把糖纸叠成小小的方块,塞进裤兜。他想起昨天祝瑶被邻居家的男孩欺负时,就是躲在这里偷偷哭的。那时他刚好路过,听到哭声才找到她,从那以后,他每天都会多绕点路,看看她有没有又被欺负。
“以后他们再欺负你,你就来这里。”俞期突然说,声音闷闷的,“我会来找你的。”
祝瑶愣了一下,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膝盖:“我才不怕他们呢,我有玻璃珠,下次能赢回来。”
话是这么说,她却悄悄往俞期身边挪了挪,肩膀碰到了他的胳膊。他的胳膊暖暖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让她觉得很安心。
外面传来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轻轻唱歌。祝瑶突然想起外婆说的,秋天到了,燕子就要往南飞了。
“俞期,”她小声问,“你说燕子飞走了,还会回来吗?”
俞期抬头看了看头顶漏下的一小块天空,天空很蓝,飘着几缕白云。“会吧。”他想了想,“就像你每天早上来梧桐树下找我一样,它们也会记得路的。”
祝瑶笑了,觉得他说得对。她从口袋里掏出片梧桐叶,是早上特意捡的,边缘还带着点金边。她把叶子递给他:“这个给你,夹在书里,等秋天过完了,我们就知道叶子会不会变颜色了。”
俞期接过来,用手指摸了摸叶子上的纹路,像在数上面有多少根脉络。“好。”
他们在秘密基地里待了很久,直到外面传来祝瑶外婆的呼喊声,他们才慌慌张张地钻出来,拍掉身上的灰尘,装作刚在巷口玩的样子。
“明天还来吗?”祝瑶被外婆拉着走时,回头问俞期。
俞期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捏着那片梧桐叶,用力点头:“来。”
风吹过,又一片梧桐叶悠悠地落下来,刚好落在他的脚边。他弯腰捡起来,夹进了昨天祝瑶给的那张橘子糖纸里,藏进了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