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的蝉鸣格外聒噪,把小县城午后的阳光都震得发颤。祝瑶蹲在巷口的梧桐树下,手里攥着半块融化的绿豆冰,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的羊角辫散了一边,粉色连衣裙的裙摆沾着草屑——刚才和邻居家的男孩抢弹珠,不仅输光了兜里的玻璃球,新买的凉鞋还被对方踩掉了一只,现在正光着脚丫,脚底板被晒得发烫。
“你哭什么?”
一个清清脆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冰镇汽水打开时的“啵”声,带着点凉意。祝瑶吸了吸鼻子,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在他们脚边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树影里站着个小男孩,比她高半个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背心,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沾着泥土。他手里捏着根树枝,正用树枝戳着地上的蚂蚁洞,眼睛却瞟着她,黑亮的瞳孔里映着晃动的梧桐叶。
这是祝瑶第一次见到俞期。
“他们……他们抢我的珠子,还踩我的鞋。”祝瑶的声音带着哭腔,含糊不清。她把手里的绿豆冰往身后藏了藏,这是外婆中午特意给她买的,是她现在唯一的安慰。
俞期没说话,只是放下树枝,蹲到她面前。他的手指很短,却很灵活,伸手就揪住了她散掉的那绺头发。祝瑶吓得往后缩了缩,他却已经用两根手指笨拙地把头发绕成圈,再用一根捡来的彩色皮筋扎好——虽然歪歪扭扭,像个歪脖子的小蘑菇。
“给。”他从裤兜里掏出个东西,塞进祝瑶手里。是颗透明的玻璃珠,里面嵌着朵红色的小花,在阳光下转着圈,像把碎掉的晚霞裹在了里面。
祝瑶愣住了。这颗珠子比她所有的弹珠都好看。
“这个……给我吗?”她小心翼翼地问,生怕自己听错了。
他的侧脸很认真,鼻尖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却没抬手擦。祝瑶看着他,突然觉得手里的绿豆冰没那么甜了,心里反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我叫祝瑶,祝福的祝,瑶池的瑶。”她主动开口,把绿豆冰递到他嘴边,“给你吃。”
俞期抬眼看了看她,咬了一小口,冰得他皱了皱眉,却还是说:“俞期。”
“鱼……鱼七?”祝瑶没听懂,歪着头看他,“是像小鱼一样游来游去的七吗?”
他被逗笑了,嘴角弯起个浅浅的弧度,像被风吹动的柳叶。“是俞伯牙的俞,期限的期。”
这时,巷口传来外婆的呼喊声:“瑶瑶!回家吃饭咯!”
我要走啦!”祝瑶拿起那颗带小红花的玻璃珠,紧紧攥在手里,“明天我还来这里,给你带糖吃!”
俞期点点头,又蹲下去,用树枝继续戳蚂蚁洞,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祝瑶跑了几步,回头看时,见他还蹲在梧桐树下,小小的身影被树叶筛下的光斑罩着,像一幅不会动的画。她突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