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的规模远胜吴城,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可容四辆马车并行,两侧店铺鳞次栉比,飞檐翘角在晨光中勾勒出繁华的轮廓。
时近岁末,整座城池都沉浸在辞旧迎新的喜庆氛围中。沿街悬挂的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商户门前早已贴上了崭新的春联,墨迹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一进城,苏澈就像脱缰的野马,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穿梭。他时而停在糖画摊前看老艺人以糖为墨,勾勒出栩栩如生的龙凤;时而挤进人堆里看杂耍艺人表演吞剑吐火;时而又被街角卖年货的铺子吸引,对着琳琅满目的干货啧啧称奇。
街市上人声鼎沸,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欢笑声交织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糖炒栗子的甜香和炮竹特有的硝石气味。
"姐!我们去吃早饭吧!就去吃以前的那家瘦肉面怎么样!"苏澈从人群中钻出来,发间还沾着不知从哪里蹭来的彩纸屑,兴奋地指着街对面一家店面。
那是一家看似寻常的面馆,青布幌子在晨风中轻扬,上书"刘记面馆"四个大字。店面虽不大,却坐满了食客,蒸腾的热气从门帘缝隙中溢出,带着诱人的面香。
"走吧。"苏蘅微微颔首,刚迈出几步,却察觉到身后的方知霁有些迟疑。她回头望去,只见少年站在原地,眉头微蹙,似乎在嘈杂的人声中迷失了方向。这时她才想起,对于目不能视的方知霁而言,这般喧闹的街市确实难以辨别方位。
她转身走回他身边,极其自然地牵起他的衣袖,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温和:"人很多,别走丢了。"
"好。"方知霁轻声应道,任由她牵引着穿过熙攘的人流。她的动作很轻,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衣袖上传来的细微力道,像是黑暗中唯一的指引。
面馆内,苏澈早已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兴高采烈地朝着他们挥手。见二人进来,他迫不及待地喊道:"我点了三碗瘦肉面,还给自己加了个馒头!"说着已经拿起筷子,眼巴巴地望着后厨方向。
很快,三碗热气腾腾的瘦肉面被端上桌。清澈的汤底上浮着细碎的油花,手擀的面条粗细均匀,嫩滑的肉片铺了满满一层,再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令人食指大动。
"蘅芜君你们以前常来这家店?"方知霁好奇地问道,指尖轻触碗沿,感受着汤面传来的温热。
"我们小时候在平城住过一段时间。"苏蘅执起竹筷,语气平淡,"后来母亲过世,便随父亲去了凌云山。"
"原来如此。"方知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小心地捧起汤碗。他先是轻嗅面汤的香气,而后才执筷品尝。面条劲道爽滑,肉片鲜嫩多汁,汤头醇厚回甘,简单的食材却蕴含着令人怀念的滋味。他吃得格外认真,仿佛在通过味蕾感受这座陌生的城池。
这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从后厨掀帘而出,见到苏澈时眼睛一亮:"哎呀,小苏,你今年回来啦!"
"是啊刘叔!"苏澈嘴里还塞着面条,含糊不清地应着,"您家的瘦肉面还是这么好吃!"
老人笑着摸了摸自己满是皱纹的脸:"我上次见你还是三年前呢,你倒是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精神。倒是我们这些老家伙......"他叹了口气,目光转向苏蘅和方知霁,"这两位是?"
"我姐姐和她的朋友。"苏澈笑嘻嘻地介绍。
老人打量着方知霁,却什么也没多问,只是热情地又给他们添了些小菜。
苏澈与老人聊得起劲,从街坊邻里的近况说到今年的收成,言语间透着熟稔的亲昵。方知霁安静地听着,偶尔因苏澈夸张的描述而轻笑。苏蘅始终神色淡然,但目光在触及老人慈祥的面容时,也会微微柔和几分。
"好了!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吃完面条,苏澈又恢复了精力充沛的模样,迫不及待地站起身。
"去看看家里吧。"苏蘅放下竹筷,语气依旧平淡,眼中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三人穿过数条街巷,最终在一处气派的宅邸前停下脚步。朱漆大门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苏宅"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门前的石狮威严矗立,阶下的青石已被岁月磨得光滑。
苏蘅依旧牵着方知霁的衣袖拾级而上,只是这一次,方知霁的心境与当初在凌云山时已大不相同。那时他只当这是前辈对后辈的照拂,而今却在这细微的动作中品出了别样的意味。
苏澈上前叩响门环,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弄中格外清晰。不多时,门扉开启,一位身着灰衣的老仆探出身来。见到来人,他先是愣住,随即激动得声音发颤:"苏公子,苏小姐,你们怎么回来了!"
"想你们了,回来看看呗。"苏澈笑着拍了拍老仆的肩,"福伯,您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
"先去看母亲吧。"苏蘅轻声打断他们的寒暄。
"是,是。"被称作福伯的老仆连连点头,引着三人穿过庭院。
宅内别有洞天,回廊曲折,假山玲珑,虽已入冬,几株老梅却开得正盛,暗香浮动。方知霁虽看不见这精致景致,却能感受到空气中浮动的梅香,听到脚下碎石小径发出的细微声响。苏蘅的衣袖在他指间微微飘动,像是无声的指引。
最终,他们在一处雅致的院落前停下。院门虚掩着,隐约可见院内种植的各类药草。福伯推开院门,低声道:"夫人走后,这里一直保持着原样。"
苏蘅在门前驻足片刻,方才推门而入。屋内陈设简洁,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梳妆台,铜镜擦得锃亮,仿佛主人随时会回来对镜梳妆。墙角的多宝格里陈列着各类药材,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
方知霁静静地站在门边,感受到苏蘅周身气息的变化。那个总是清冷自持的蘅芜君,此刻却流露出几分难得的柔软。他忽然明白,这座宅院不仅承载着他们的童年记忆,更寄托着对至亲的无尽思念。
窗外,一树红梅在冬日暖阳下开得如火如荼,为这个略显寂寥的院落平添了几分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