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

春去秋来，寒暑几易，静虚堂后的山崖上，云卷云舒，不知岁月。

方知霁于此地闭关潜修，一身修为愈发精纯内敛。这一日，董蒙驾云而来，却不似往常般考校功法，而是笑眯眯地落在他身前，袖袍一拂，带起一阵清风。

“知霁啊，”老者开口，语气一如既往地带着几分戏谑，“为师需下山些时日。城里那学堂又招揽了些吵吵嚷嚷的小娃娃，根骨瞧着还成，需得去好生敲打一番，给他们打好根基。”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已然褪去几分青涩、更显沉稳的弟子，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笑道：“你呢，便安心在此修行。待为师忙完那头，便是新一轮比武大会了。”

说着，他不知又从何处摸出一个黄澄澄的橘子，信手抛了过去：“到时候嘛…便得劳驾你这位大师兄，替为师去试试他们的修炼成果喽！好好表现，可别砸了为师的招牌。”

方知霁精准地接过橘子，脸上却满是无奈，忍不住扬声抱怨：“老头！我说了多少次，我不吃橘子！也不吃苹果！你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然而话音未落，董蒙早已哈哈大笑着腾云而起，身影没入缭绕的山岚之中，想必是半个字也没听见。

方知霁望着师尊消失的方向，只得摇头叹了口气，掂了掂手中那颗圆润的橘子，最终还是收入袖中，转身朝着修道院的方向缓步走去。

山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他却不知，师尊这番看似寻常的离去，恰似移开了镇守宝山的巨石。黑暗中，一双窥伺已久、布满阴霾的眼睛，终于等到了这梦寐以求的时机，悄然亮起了贪婪而狠戾的光。

董蒙下了山，去了城中学堂。他于众少年中转了几圈，目光如炬，略作考校，便从中挑出了两三个根基最好、悟性最佳的弟子，带在身边亲自指点。

他教他们引气、锻体、习剑，将当年教导方知霁的功法路径，分毫不差地复刻于这些新苗身上。流程无误，要求甚至更为严苛，弟子们进境亦是不慢。

然而，董蒙自己却时常在教导间隙有些微的晃神。他总觉得，与眼前这些恭谨努力的少年之间，似乎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他倾注的是同样的知识，却仿佛缺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情分”。

这点“情分”究竟是什么？是因方知霁是唯一击破他傀儡之人而产生的另眼相看？是那份于微末中一眼看中、亲手雕琢的期待？还是那小子敢直呼他“老头”、拒吃水果的真性情？董蒙捋着胡须，自己也未必说得明白。

光阴荏苒，倏忽间又是一年比武大会将至。

吴城之中，早已热议沸腾。酒肆茶楼、坊间巷陌，人人皆在猜测此次盛会魁首将会花落谁家。而有一个名字，即便其主人数年未曾公开现身，却依旧如同烙印般，被众人无比自然地、一遍又一遍地激烈讨论着、呼喊着——

“方知霁！定然是那静虚堂的方知霁！” “没错！除他之外，还有谁能当得起董宗师弟子的名号？” “听说他闭关数年，修为早已深不可测，就等此次大会一战惊世了！”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当年擂台上那石破天惊、一脚踢碎宗师傀儡的身影，早已在人们的口耳相传中褪去了本相，演化成了一个代表绝对实力与无限遐想的符号，悬浮于吴城上空，牵引着所有人的期待。

这一次，在那万众瞩目的擂台之上，过五关斩六将、锋芒毕露的，并非旁人，正是董蒙门下那位看似谦和温良的弟子——余洋。

他的表现堪称惊艳。其身法快如鬼魅，出招更是疾似闪电，往往对手刚窥见他招式间的些微破绽，还未来得及转念，那凌厉的攻势便已携着破风之声袭至面前，防不胜防！更令人心惊的是，他仿佛不知疲倦为何物，一连数场恶战下来，气息依旧绵长沉稳，目光锐利如初，不见半分衰竭之象。

高台之上，董蒙凝神观战，眼中虽有赞许，眉间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这弟子的进境，快得有些出乎意料了，其功法路数，似乎也隐隐透着一丝并非全然出自本门的乖戾与急躁。然而胜负既明，他亦不便多言。

台下围观之人早已沸腾，惊呼与喝彩声几乎掀翻天际。

“果然又是董宗师的弟子！”

“这余洋竟也如此了得！看来静虚堂当真深不可测！”

“如此说来，那最后一场巅峰对决，定然是……”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皆心照不宣地投向那静虚堂方向，炽热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山峦云霭。

喧嚣声中，余洋负手立于擂台中央，享受着四方涌来的惊叹与赞誉。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遥遥望了一眼静虚堂所在的远山。

一切皆如预料，分毫不差。 最后一场，注定将是他与那位“师兄”——方知霁之间的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