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蒙乃是吴城极负威望的仙道尊者。年岁既长后,于城中开设了一处仙界学堂,本意是为点拨有缘之人,传下道统。奈何慕名而至者络绎不绝,门槛几欲踏破。
为公允计,也为择选真正的心性坚韧、根骨奇佳之辈,董蒙遂定下规矩:定期于城中学堂内的演武场上举办比武大会,以此为试金石,公开筛选人才。
此举经年累月,竟成了吴城影响力最盛之盛会。城中皆知,凡能于此间擂台折桂者,便是得了董蒙宗师最权威的认可,前途不可限量。方知霁一鸣惊人、击破宗师傀儡之地,正是此处。
然而,真正的师门核心“静虚堂”,却并非设在这喧嚣城中。董蒙性喜清静,其内室弟子皆随他居于城外一座幽寂的山峦之上。唯有通过重重考核、被收为亲传者,方可踏入此间修行。
故而,山下城中虽为方知霁之事喧腾不已,山上的静虚堂却依旧规制森严,众弟子屏息凝神,潜心修行,仿佛与山下乃是两个世界。
方知霁初入此间,谨言慎行。董蒙并未立刻传授高深功法,只让他每日清晨于崖畔吐纳,调息养气,修复那日擂台耗尽灵力留下的细微暗伤。
方知霁既是唯一一个在比武大会上正面击破傀儡之人,其天赋心性自然深得董蒙器重。
入得静虚堂后,他每日追随董蒙修习上乘功法,锤炼根基,磨砺剑意。董蒙见他进步神速,心性亦沉静坚韧,一日修习完毕后,特将他唤至身前,颔首道:“你根骨清奇,悟性上佳,更难得是有一股不畏艰难的韧劲。今日,为师便赠你一剑。”
言罢,董蒙取出一柄长剑。剑未出鞘,已觉一股隐然寒意透出。
“此剑名为‘赤霄’,乃是以地火深处淬炼的赤色玄铁铸就,轻若无物,却锋锐无匹。”董蒙话音未落,只听“锃”的一声龙吟,长剑已然出鞘!
刹那间,一道赤色光华流泻而出,映得满室皆辉。那剑身狭长,通体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仿佛历经血火洗礼的金属光泽,剑锋之上冷芒流动,锐气逼人。它静静地躺在董蒙手中,却好似拥有自己的生命,嗡鸣低啸,散发出一种渴望饮血的、令人心悸的桀骜与杀伐之气。真好似刚痛饮过匈奴热血,煞气未褪。
方知霁屏息凝神,只觉一股无形的剑气扑面而来,心中又是震撼,又是欣喜。他双手恭敬地接过这柄名为“赤霄”的神兵,指尖触及剑柄的刹那,竟感到一丝温热的震颤自剑身传来,仿佛与他体内的灵力产生了某种玄妙的共鸣。
“多谢师尊厚赐!弟子必不负此剑,更不负师尊教诲!”
方知霁持剑行礼,语气坚定。他能感受到,手中这柄剑,将是他未来道途上最忠诚、最强大的伙伴。
董蒙对方知霁可谓倾囊相授,几乎将自己毕生钻研的通达之术、功法精要,皆毫无保留地、手把手地传授于他。方知霁亦不负所望,天赋与努力并重,进境一日千里,实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攀升。
不过短短时日,城中世人已皆在传颂,称吴城自董蒙之后,终于又出了一位百年不遇的仙界奇才,静虚堂方知霁之名,渐趋响亮。
赞誉如潮水般涌来,方知霁心中却并无多少欢喜,反被一个愈来愈重的疑惑所占据:师尊为何独独略过了那最为精妙诡谲、堪称其标志的傀儡之术,只字不提?
他见过师尊书房内那些已完成或尚未完成的傀儡部件,精妙绝伦,巧夺天工,蕴藏着难以言喻的力量与智慧。那具在擂台上与他交手的“木魁”,其威力他至今记忆犹新。
是觉得自己根基尚浅,还不足以驾驭此等秘术?还是……另有缘由?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他心底漾开层层细微的涟漪。他看着师尊一如既往温和却深邃的眼眸,将这份疑惑悄然压回心底,未曾开口询问。只是修行之余,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那间陈列着无数机关零件的静室方向。
这疑惑在他心中盘桓数日,终是寻了个机会,在董蒙指点完剑法后,恭声问了出来:“师尊,弟子愚钝……不知何时能得窥傀儡术之门径?”
董蒙闻言,并不意外,只是捋须呵呵一笑,顺手从案几果盘里拿起一颗最大最红的苹果,抛给他:“时机未到。喏,这个大的给你吃。”
方知霁接过苹果,那苹果饱满沉手,色泽诱人,可他此刻全无品尝的心思。他握着苹果,忍不住追问:“时机怎就未到?弟子自觉根基已牢,灵力也已精进不少,为何……”
董蒙摆摆手,打断他的话,目光投向远山云霭,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强者之道,在于不断超越自身而非外物。何时你手中的剑,不再想着去斩断他人的傀儡,而是能斩断自身之迷障,方算小成。”说罢,不再多言,飘然而去。
方知霁独自留在原地,握着那颗红得刺眼的苹果,对着师尊消失的方向,一时语塞。
斩断自身迷障? 这老头儿……说话总是这般云山雾罩,故弄玄虚!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涌上心头,先前那份敬重里不由得掺进了一丝烦躁。莫非是觉得我天赋不够,不配修习那精妙术法?还是压根就不想真心传授?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赤霄剑,又掂了掂那颗苹果,只觉得这两样东西都沉重得很,压得他心里莫名发堵。
山雨欲来的气息,似乎又浓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