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辰逸训练完，没在别墅找到许怀笙，电话也没人接，心里就隐隐有些不安。他想起许怀笙今天似乎是要回自己那边，便立刻赶了过去。

按了半天门铃无人应答，顾辰逸心头的不安更重了。他有许怀笙给的备用密码，犹豫了一下，还是输了进去。

门开的瞬间，一股不同寻常的冷寂气息扑面而来。客厅里一片狼藉，有打斗的痕迹，甚至能看到地毯上几点暗红的血迹。顾辰逸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血液都凉了半截。

“笙笙？！”他声音发紧，冲进屋内。

客厅空无一人。他快步搜寻，最终在别墅后院那个光线昏暗、平时很少用的露台角落，看到了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许怀笙背对着他，坐在冰冷的地砖上，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的膝盖，脸深深埋在弯起的手臂里，单薄的肩膀微微起伏，却听不到哭声，只有一种死寂般的沉默。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褪尽了所有颜色，只剩下一片灰败。

顾辰逸的心狠狠揪痛，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他不敢贸然触碰，只能轻声唤道：“笙笙？”

没有反应。

顾辰逸试着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触手一片冰凉。“笙笙，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告诉我。”

许怀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却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仿佛要将自己完全缩进那个冰冷的壳里。

顾辰逸看着他这副样子，想起客厅的狼藉，想起许怀笙的身手和他之前提起过的原生家庭，心里大概猜到了七八分。怒火和心疼交织着，几乎要将他吞噬。但他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眼前这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走，我们回家。”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终于撬动了许怀笙死寂的外壳。

他猛地抬起头。

顾辰逸对上了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清澈或冷淡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痛苦、绝望和自我厌弃，还有泪光在破碎地闪烁。脸色苍白得吓人，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看着顾辰逸，嘴唇颤抖着，声音沙哑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我没有家了。”

短短五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带着一种被全世界抛弃后的荒凉。

顾辰逸的心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刚要开口，许怀笙却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语速极快地、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冲动，开始说：

“你别管我……我不好，我一点都不好……我暴力，我冷血，我连自己的父母都打……我是个怪物……我只会给人带来麻烦，带来厄运……顾辰逸，你走吧，离我远点……我根本不配……你对我好都是浪费……我就是个烂到骨子里的人……你会后悔认识我的……你快走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充满了自我诋毁和厌弃，眼神混乱而痛苦，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苍白的脸颊滚滚而下，但他却像毫无所觉，只是不断地用最伤人的话驱赶着眼前唯一的光。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不仅扎向他自己，也试图扎向顾辰逸。

顾辰逸听着这些锥心的话，看着他崩溃自毁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怒火早已被更汹涌的怜惜淹没。他没有生气，没有反驳，更没有离开。

在许怀笙情绪最激动、几乎要伸手推他的时候，顾辰逸突然伸出双臂，不顾一切地、坚定地将这个浑身是刺、正在流血的小兽，紧紧、紧紧地拥进了怀里。

“唔……”许怀笙所有伤人的话语都被堵在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温暖有力的拥抱里。他身体剧烈地一僵，随即开始拼命挣扎，拳头无力地捶打着顾辰逸的后背，声音破碎地喊：“放开我！你放开！听到没有！我让你走开！”

顾辰逸任由他捶打，手臂却收得更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驱散他周身的冰冷和绝望。他将脸埋在许怀笙的颈窝，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泪水的清冽气息，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

“我不走。”

“你不是怪物。”

“你很好，特别好。”

“我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有麻烦我们一起扛，有厄运我陪你挡。”

“许怀笙，你给我听好了——”

他稍稍拉开一点距离，双手捧住许怀笙泪水纵横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这里，就是你的家。我，顾辰逸，就是你的岸。你哪儿也别想去，我也不会放手。”

许怀笙的挣扎渐渐停止了。他呆呆地看着顾辰逸，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心疼、坚定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深情。那温暖的怀抱，那斩钉截铁的话语，像是一道灼热的光，猛然刺破了他内心厚重绝望的冰层。

一直强撑的、用于自毁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巨大的委屈、后怕、以及更深沉的、对这份温暖近乎贪婪的渴望，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不再说那些伤人的话，只是看着顾辰逸，眼泪流得更凶，大颗大颗地滚落，打湿了顾辰逸的手掌和胸前的衣襟。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反复地、哽咽地、破碎地重复着三个字：

“对不起……”

每一声“对不起”，都仿佛耗尽了力气，带着无尽的悔恨、后怕和对这份温暖可能失去的恐惧。他不再推开顾辰逸，反而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伸出冰凉颤抖的手臂，紧紧回抱住了顾辰逸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温暖的胸膛，放任自己在这个唯一的避风港里，痛哭失声。

顾辰逸感觉到怀中人崩溃的哭泣和那紧紧依附的力度，心里又疼又软。他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抚摸着他柔软的发顶，下巴抵着他的发心，无声地传递着自己的存在和守护。

夕阳完全沉没，暮色四合。昏暗的露台上，两个少年紧紧相拥。一个哭得浑身颤抖，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宣泄出来；另一个则稳稳地抱着他，用自己的体温和心跳，为他撑起一方暂时安稳的天地。

对不起什么？顾辰逸想。你从来不需要对我说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是那些伤害你的人。

但此刻，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抱着他，直到他的哭声渐渐变成低低的啜泣，再到最后筋疲力尽的安静。

“我们回家，好不好？”顾辰逸低声问。

怀里的人，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手臂却抱得更紧了。

顾辰逸小心翼翼地将他打横抱起来。许怀笙没有反抗，只是将脸埋在他颈窝，依赖地蹭了蹭，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处的倦鸟。

顾辰逸抱着他，一步步离开这个充满冰冷回忆的地方，走向那个真正有温度、有等待的“家”。

他知道，许怀笙心里的冰层裂开了巨大的缝隙，伤口鲜血淋漓。但他不怕。他有足够的耐心和温暖，去融化那些冰，去愈合那些伤。

因为怀里这个人，是他的笙笙，是他认定了要一辈子守护的宝贝。

破碎的冰与唯一的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