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顾家感受到的温暖,像一层柔和的纱,暂时覆盖了许怀笙记忆里那些尖锐的冰冷。他几乎要以为,那些来自亲生父母的漠视、苛责和偶尔的暴力,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直到那个周末的下午。
顾辰逸被教练临时叫去加练,许怀笙便回了自己的别墅。他刚坐下没多久,门铃就响了。透过监控,他看到门外站着的,是他许久未见的父亲许振邦和母亲苏蔓。
许怀笙的心微微一沉,但还是打开了门。
许振邦面色沉郁,苏蔓则是一脸惯常的、带着疏离的优雅。他们径自走进来,打量了一下这间由许怀笙自己布置、充满个人气息的空间,眼神里没有丝毫欣慰,只有挑剔。
“听说你最近和顾家那个小子走得很近?”许振邦开门见山,语气带着惯有的、令人不适的审视。
许怀笙垂下眼睫,语气平淡:“他是我同桌,也是朋友。”
“朋友?”许振邦嗤笑一声,带着不屑,“顾家不过是普通的商人,能给你带来什么?我让你转学过来,是让你安心准备竞赛,冲击国际奖项,为家里争光,不是让你跟这种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玩物丧志!”
不三不四?许怀笙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顾辰逸阳光、热烈、真诚,是他灰暗世界里唯一的光。在他父亲眼里,却成了“不三不四”。
“他没有影响我学习,竞赛准备也很顺利。”许怀笙试图解释,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一丝紧绷。
“顺利?我看你是被迷了心窍!”许振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掌控欲被挑战的愤怒,“我警告你,立刻跟那个姓顾的小子断干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他在这所学校待不下去,让他家那点小生意做不下去!”
这句话,像一根点燃的引线,瞬间引爆了许怀笙一直压抑在心底的、对原生家庭的所有痛苦、失望和愤怒。冰冷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逆流,冲上头顶。
他可以忍受他们对他的冷漠,可以忍受他们只看重他的成绩和带来的荣誉,甚至可以忍受偶尔落在身上的责打。但他绝不能容忍,他们要把手伸向顾辰逸!那是他唯一的光,唯一的温暖,谁都不能碰!
一直沉默的苏蔓此刻也皱着眉开口,语气是那种事不关己的“规劝”:“怀笙,你爸爸也是为了你好。那种家庭出身的孩子,能有什么大出息?你离他远点,专心自己的事,别让我们失望。”
失望?许怀笙抬起头,看向他的父母。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对儿子的关爱,只有对“作品”可能偏离轨道的恼怒和对“投资”可能失败的担忧。
积压了多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冲破了那层因顾家温暖而暂时凝结的薄冰。
许振邦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还在反抗,怒火更盛,上前一步,扬起手,习惯性地就要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用一记耳光来强调自己的权威:“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你这个……”
“啪——!”
响亮的耳光声响起。
但,挨打的却不是许怀笙。
在许振邦的手即将落下的一瞬间,许怀笙猛地抬手,精准而狠戾地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力量大得惊人,许振邦甚至能听到自己腕骨传来的细微呻吟。紧接着,许怀笙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手狠狠抽在了许振邦的脸上!
这一巴掌,用足了力气。
许振邦被打得趔趄着后退了好几步,半边脸迅速红肿起来,嘴角破裂,渗出血丝。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你……你敢打我?!”
苏蔓也吓呆了,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许怀笙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那双总是清澈或冷淡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骇人的风暴,冰冷刺骨。他看着许振邦,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敢动顾辰逸一下试试。”
许振邦被他的眼神和语气震慑了一瞬,但随即是更加滔天的暴怒和羞辱感。他何时被自己一直掌控的儿子这样反抗过?他低吼一声,失去理智般冲上来,握拳砸向许怀笙:“反了你了!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孽障!”
许怀笙眼神一厉,侧身避开拳头,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压抑了太久的愤怒和那些在体校、在无数次被迫“自卫”中练就的本能,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接下来的几分钟,对于许振邦来说,是一场噩梦。
许怀笙的拳脚如同狂风暴雨,精准地落在他身上最痛却又不至于立刻致命的地方。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留情,仿佛在发泄着积攒了十几年的恨意。许振邦的怒骂很快变成了惨叫,他肥胖的身体像沙袋一样被打倒在地,蜷缩着,毫无还手之力。
“怀笙!住手!他是你爸爸!”苏蔓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哭着扑上来想拉住许怀笙。
正处于暴怒失控边缘的许怀笙,根本分不清来的是谁,反手一挥。
“啊!”苏蔓被这含怒的力道推得摔倒在地,额头磕在茶几角上,顿时青了一块,她疼得眼泪直流,看着眼前如同修罗般的儿子,吓得瑟瑟发抖。
许振邦已经连惨叫的力气都快没了,只能发出痛苦的呻吟。
许怀笙喘着粗气,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父母,眼神里的暴戾渐渐被一种空洞的冰冷取代。他弯腰,揪住许振邦的衣领,将他半提起来,声音沙哑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平静:
“再打顾辰逸的主意,我就杀了你。我说到做到。”
许振邦对上他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恐惧终于压过了愤怒,他毫不怀疑这个已经失控的儿子真的会这么做。他艰难地点头,嘴里含糊地求饶。
“怀笙……别打了……妈求你了……别打了……”苏蔓坐在地上,捂着脸哭泣,声音破碎。
许怀笙松开手,许振邦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
许怀笙没有再看他父母一眼。他走到门口,拿起自己的外套和手机,背对着满屋狼藉和低声的啜泣与呻吟,声音疲惫而冰冷:
“别再来了。我不是你们的作品,也不是你们的工具。”
说完,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外,夕阳如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别墅里温暖的灯光被他抛在身后,重新踏入的,是更深的寒冷和孤寂。
脸上和身上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激烈冲突的触感,但心里,却比这初冬的晚风更凉。刚刚在顾家积攒起来的那点虚幻的暖意,被现实轻易地撕得粉碎。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顾辰逸在训练,顾家……那是别人的家,是偷来的温暖。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顾辰逸发来的消息:「训练结束!累死了!笙笙你在哪?晚上想吃什么?我爸说刘婶炖了超香的汤!」
许怀笙看着屏幕上跳跃的字句和那个熟悉的、带着阳光气息的头像,冰冷的指尖微微颤抖。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许振邦扬起手时的掌风,以及……自己挥出去时,那痛快又绝望的触感。
他缓缓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单薄的背上,却驱不散那彻骨的寒。
原来,有些黑暗,不是一点光就能照亮的。有些伤口,从未真正愈合,只是被暂时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