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万吉县4

饺子的热气裹着白雾漫上来，轻轻糊了白玉棠的镜片。她抬手揉了揉眼，再睁眼时，正撞上方肃礼眼底的笑意——那笑意不像平日温和的礼貌，倒带着点真切的软，像刚舀起的饺子汤，连热气都裹着暖，慢慢漫进心里。“比我奶奶包的还好吃，”她边嚼边说，嘴角沾了点浅褐色的酱汁，像只偷尝了蜜的猫，“以前在家，奶奶总夸我包的饺子像‘小元宝’，其实是我捏褶子总捏不匀，她故意哄我呢。”

方肃礼听着，夹了个圆鼓鼓的饺子放进她碗里，指尖轻轻碰了碰碗沿，传来温温的触感：“下次教你，我捏褶子的手艺，还是我奶奶教的。”他说这话时，阳光从厨房的玻璃窗溜进来，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那双手看着清瘦，却能把面团揉得匀，把饺子皮擀得圆，一点都不像常年握笔的模样，倒藏着几分过日子的实在。

吃过午饭，两人一起收拾碗筷，水流哗哗响着，偶尔撞出清脆的瓷响。方肃礼擦干净手，提议去阳台晒晒太阳：“下午的太阳不烈，正好暖烘烘的。”阳台不大，靠窗摆着一张藤椅和小茶几，晾衣绳上挂着他早上洗的白衬衫，风一吹，布料轻轻晃着，裹着淡淡的皂角香，飘得满阳台都是。白玉棠刚坐上藤椅，方肃礼就端来两杯温水，还拎了盘刚买的橘子，剥了瓣最饱满的递到她嘴边：“尝尝，酸甜口的，解解午饭的腻。”

橘子的汁水在舌尖炸开，甜得恰到好处，一点都不齁。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电影里漫山的油菜花，说到小区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偶尔有麻雀落在阳台栏杆上，叽叽喳喳叫两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留下几片轻颤的羽毛。白玉棠靠在藤椅上，看着方肃礼低头剥橘子的模样——他指尖很稳，指甲修剪得干净，连橘络都理得清爽，没让一丝苦味沾到橘肉。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慢得可爱，慢得让人想把每一秒都攥在手里，生怕一不留神就溜走。

傍晚时，天色渐渐暗下来，像被墨汁轻轻晕染开。方肃礼去厨房准备晚饭，白玉棠也跟过去帮忙择菜，指尖刚碰到青菜梗，就被藏在叶缝里的小刺扎了下，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方肃礼立刻放下手里的锅铲，快步走过来拉过她的手，指尖轻轻捏着她被扎的指腹揉了揉，语气里带着点心疼：“小心点，这菜梗上的小刺尖着呢。”说着，他从抽屉里翻出创可贴，撕开封口时特意避开她的目光，怕她觉得疼，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晚饭是两菜一汤，青椒炒肉喷香，清炒时蔬脆嫩，汤是下午就炖上的排骨汤，骨头炖得酥烂，一抿就能脱骨，汤里还飘着几粒玉米，甜得很。两人坐在餐桌前，窗外的路灯亮了，暖黄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桌上的汤碗里，晃出细碎的光斑。“明天还想去哪？”方肃礼忽然开口，夹了块带筋的排骨放进她碗里，“城郊的湿地公园不错，芦苇荡开得正好，傍晚还能看见白鹭往天上飞。”

白玉棠咬着排骨，眼睛刚亮了亮，又慢慢垂下去，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沮丧，像被霜打了的小树苗：“我明天要回去了，学校要开学了。”她说着，还不自觉撅了撅嘴，模样委屈得很。方肃礼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指尖轻轻敲了敲她的碗沿：“是我糊涂了，把你开学的事忘了。没事，等你放假，咱们再去看芦苇荡。”

吃完晚饭，方肃礼去洗碗，白玉棠坐在客厅里，翻着下午没看完的旧相册。相册封面是暗红色的，边角都磨出了毛边，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看见一张方肃礼和奶奶的合影——老太太穿着蓝布衫，手里捧着刚包好的饺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方肃礼站在旁边，穿着高中校服，嘴角弯着的弧度，和此刻眼底的暖如出一辙。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慢慢融进了这样的生活里，不再是那个隔着时空的过客，而是能和他一起分享三餐、闲话家常的人。

方肃礼洗完碗出来，看见她捧着相册发呆，走过去轻轻坐在她身边，肩膀挨着肩膀，传来温温的触感：“在看什么？”“看你和奶奶的合照，”白玉棠抬头看他，眼底带着软乎乎的光，“奶奶看起来好温柔啊。”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照片，嘴角也慢慢弯起来，声音轻了些：“她总说，过日子就像包饺子，要慢慢来，把馅调匀，把褶捏紧，才够味。”

夜色渐深，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洒下一片银。两人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就着月光聊天。方肃礼说起小时候爬树掏鸟窝，被奶奶拿着扫帚追着跑的趣事，说得眉飞色舞；白玉棠也说起原主和奶奶住的老院子，夏天在葡萄架下乘凉，听奶奶讲牛郎织女的故事，风里都裹着葡萄的甜。说着说着，白玉棠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点湿意。方肃礼见状，起身拿过沙发旁的毯子递给她，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传来温温的热：“困了就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早起回去。”

她接过毯子，点了点头，转身往客房走。走到门口时，脚步忽然顿住，回头看了眼方肃礼——他站在客厅的暖光里，身影被拉得有些长，眼底带着笑意，像在等她再说点什么。“方肃礼，”她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尾音都软了，“今天……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底的光比月光还暖，像揉进了碎星星：“跟我客气什么，快休息吧。”

回到客房，白玉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反复闪过今天的画面——一起坐在地毯上收拾书架，他教她辨藏书的类别；一起在厨房包饺子，他替她擦去鼻尖的面粉；手指被扎到时，他轻轻揉着她的指腹，动作里满是疼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暖得发烫。她忽然明白，跨越时空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弥补过去的遗憾，而是为了遇见这样的日子——有烟火气，有真心，有一个能让她放下所有防备，安心做自己的人。窗外的月光轻轻落在枕头上，像撒了把碎银，她想着明天要走，心里有点舍不得，却又悄悄期待着，下次见面时的温暖。

后半夜白玉棠倒也睡安稳了，梦里都是橘子的甜和饺子的香，直到晨光透过窗帘缝钻进房间，才揉着眼睛醒过来。她坐起身愣了会儿神，想起今天要走，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像是刚揣满的糖罐被倒空了一角。

走出客房时，厨房已经飘来粥香。方肃礼系着围裙，正把煎好的鸡蛋盛进盘子，阳光落在他发梢，染得发梢都泛着浅金。“醒了？”他回头看见她，眼底带着笑意，“粥熬了小米的，养胃，你再去洗漱，马上就能吃。”

早餐桌上摆着小米粥、煎蛋，还有一塑料袋桂花糕——是昨天巷口老太太那家的，还温着。“早上路过买的，”方肃礼把桂花糕推到她面前，“怕你路上饿，带着当零食。”白玉棠咬了口桂花糕，甜香在舌尖散开，眼眶却忽然有点热，赶紧低头喝粥，掩饰住眼底的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