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顶会所那晚,你怎么会出现在1602房?”
方肃礼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白玉棠捏着筷子的手却骤然一顿,心尖猛地往下沉——该来的还是来了。她早猜到这人不会轻易放过那晚的事,只是没料到,会是在春山居暖黄的包厢灯光下,以这样平铺直叙的语气问出口,连半分铺垫都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声线,随口编了个理由:“我……我那天去给朋友送东西,不小心走错房间了。”话刚说完,连她自己都觉得牵强,心里忍不住腹诽:鬼才信这个借口,你肯定早就查过了。
方肃礼没接话,只是抬眸看着她。他的目光沉静得能映出人影,像经历过风浪的深潭,藏着洞悉一切的锐利。这些年,他见多了人在面前撒谎时的模样,那些闪躲的眼神、不自觉收紧的指尖,全是破绽——眼前这姑娘,显然也没说真话。
“刘浩东已经找到了。”沉默片刻,他忽然转了话题,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轻轻放在她碗里。
“刘浩东?”白玉棠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瞳孔微微收缩。是那个原主的人渣前任?找他干什么?她下意识抬头,恰好撞上方肃礼探究的目光,那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你认识他?”方肃礼精准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讶,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躲闪的追问。
“不……认识。”白玉棠连忙摇头,然后又点头,指尖无意识地在碗里戳着米饭,米粒被戳得散了一地。
“嗯?”方肃礼拖长了语调,尾音里带着点玩味,“认识,还是不认识?”
听着这步步紧逼的试探,白玉棠忽然来了气。她在宸国战战兢兢活了二十年,好不容易重回现代,只想抛开一切没心没肺地活着,最烦这种绕来绕去的说话方式。索性也不装了,她抬眼看向方肃礼,语气带了点冲劲:“你不是早就查过了吗?还问我干什么。”
方肃礼看着她这副破罐破摔的模样,眼底忽然漾开一丝笑意,低低的笑声很轻,却像羽毛似的拂过白玉棠的心尖,让她更不自在了。
方肃礼却像没察觉到她的窘迫,忽然又转了话题:“万吉县的早稻今年收得不错,比去年增产了一成。农户们说,多亏了新推广的种植技术。”他抬眼看向她,眼神温和了些,“你要是对农业感兴趣,有空可以去看看。”
白玉棠愣了愣,完全摸不透他的心思——怎么突然说起万吉县的农活了?但她还是顺着话头点了点头:“好啊,有机会的话。”
“我看你资料上写着,是江州大学中文系的?”方肃礼又问,目光轻轻扫过她身上的裙子,语气自然,“这身衣服挺好看的。”
这话一出,白玉棠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她下意识拢了拢裙摆,窘迫得指尖都有些发烫——在同龄人面前穿这裙子没什么感觉,可在方肃礼面前,总觉得怪怪的,尤其是想起今天偷偷看到天幕下那些刻薄的骂声,心里更是发紧。可她抬眼看向方肃礼时,却没在他眼里看到半分鄙夷或探究,只有纯粹的欣赏,甚至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
“是……配音社有活动。”
“配音?”方肃礼挑了挑眉,眼神里多了点意外,“听起来倒是挺有意思的。”
“还好吧,就是自己喜欢。”白玉棠松了口气,总算聊到了她能接得住的话题,语气也自然了些。
接下来的时间,方肃礼没再提云顶会所的事,也没追问她的行踪。他只是随意地聊着万吉县的风土人情,从山间的竹林说到田埂上的作物;又聊起江州大学的历史,从建校时的老建筑说到如今的中文系课程。偶尔,他还会问几句她的专业和兴趣,语气温和,没有半分领导的架子。
白玉棠渐渐放松下来,才发现这人虽然身居高位,说话却意外地接地气,而且懂得极多——无论是农业知识,还是文学典故,都能跟她聊得投机。她原本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间就松了下来。
吃到一半,方肃礼的手机突然响了。他起身走到窗边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白玉棠听不清具体内容,只隐约听到几个零散的词,最后只听见他说:“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回到座位拿起外套,语气带着点歉意:“有点急事,得先走了。账我已经结过了,你慢慢吃。我给你安排了车送你回去”
白玉棠也连忙站起来:“我也吃好了,我跟你一起走。”
方肃礼想了想也没反对。两人一起走出包厢,刚到会所门口,他却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白玉棠,眼神认真了些:“云顶会所的事,你不用怕。”
白玉棠愣了一下,抬头撞进他的目光里。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眼神里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像深夜里的灯,稳稳的。
“不管你那天是为什么去的,”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以后要是遇到麻烦,可以找我。”
看到她要走,拉住了她,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来“电话多少?”白玉棠伸手接过他手机,输入号码。
男人似乎还不放心,拨了过去。
“这是我的电话。”
“好的,再见。”
说完再见他没等白玉棠反应,就转身上了车。白玉棠看到他神色浅淡地坐在那,整个人却有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白玉棠此时有种和女主同频的想法,莫名想给他鞠个躬。
黑色的轿车很快汇入夜色中的车流,转眼就消失在路口。
白玉棠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手机,心里乱糟糟的。她望着方肃礼车子消失的方向,又想起天幕上那些或愤怒、或鄙夷的目光,忽然觉得——这个本该按“剧情”走的男主,好像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而车里的方肃礼,看着后视镜里那个站在路灯下的纤细身影,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若有所思。他拿出手机,给秘书发了条信息:“查一下江州大学配音社最近的活动,把详情发给我。”
发送成功后,他收起手机,踩下油门。他总觉得,这个叫白玉棠的姑娘,身上藏着太多秘密。但他不急——慢慢来,总有一天,他会知道所有答案。
推开公寓门时,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落在地板上,才让白玉棠恍惚想起直播系统还亮着。她踢掉凉鞋,赤脚踩在微凉的瓷砖上。听到系统提示“今日直播时长已达标”,便干脆利落地关了直播。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夏末的余温。她把薄纱裙换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望着镜子里略显疲惫的自己——今天的配音练习费了不少心神,方肃礼那番没头没尾的问话又搅得人心里发乱,连带着练功的力气都没了。
拧开热水器,热水哗哗淌下来,冲走了一身黏腻的汗意,也冲散了些杂七杂八的念头。她对着镜子抹护发素时,忽然想起天幕下那些骂她“不守妇道”的声音,嘴角忍不住勾了勾——若是那些人看到她现在穿着棉质睡衣、披散着湿发的样子,怕是要气得晕过去。
可那又如何呢?
她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到床边,把自己摔进柔软的被褥里。枕头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比宸国那绣着繁复花纹的锦枕舒服多了。第一世没机会体验的现代生活,第二世求而不得的自在,如今都在这方寸天地里一一实现,那些隔着时空的议论,实在不值当放在心上。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是田甜发来的消息,说配音稿改好了,明天一早发她邮箱。白玉棠回了个“好”,就把手机扔到一边。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望了会儿天花板,脑子里闪过今天的片段:田甜逗趣,田雨薇指导台词时的认真,方肃礼在春山居里平静的眼神,还有……天幕下崔文浩那张五彩斑斓的脸。
她嗤笑一声,翻了个身。管他呢。
明天还有配音演出,还有cosplay大咖要见,哪有功夫琢磨那些陈年旧事。
眼皮渐渐沉了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稳。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歇了,只有远处的路灯,在窗帘缝隙里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像根温柔的线,轻轻系着这安稳的夜。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