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画布 第三章：师姐的沉默

城北的老式居民区与城西的艺术区仿佛是两个世界。斑驳的墙面，狭窄的楼道，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生活气息。按照蒋峰提供的地址，杜城和沈翊找到了苏蔓居住的单元楼。

敲响房门后，里面传来一个带着警惕的女声："谁？"

"警察。"杜城亮出证件，"北江分局刑侦支队，杜城。请问是苏蔓女士吗？关于周牧的案子，需要向你了解些情况。"

门内沉默了几秒，锁链滑动，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穿着沾有颜料家居服、面色苍白的女人探出脸。她看起来三十五六岁，长发随意挽着，眼神疲惫，带着艺术家长时间沉浸创作特有的疏离感。她就是苏蔓。

她的目光先落在杜城身上，随即越过他，看到了站在稍后位置的沈翊。那一瞬间，她眼中闪过明显的惊讶和一丝慌乱，下意识地低呼："沈翊？你怎么……"

"苏师姐。"沈翊上前一步，语气平静地打了个招呼，眼神却如探照灯般迅速扫过她的面容和周身细节，"我们是为周牧的案子来的。"

苏蔓的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彻底打开门。"进来吧。"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侧身让两人进屋。

公寓不大，几乎被改造成了画室。画架、画布、颜料桶堆得满满当当，空气中松节油的味道比周牧的画室还要浓烈。几幅完成或未完成的画作靠墙而立，画风强烈，色彩沉郁，带着一种压抑的情感张力，与案发现场那幅画在神韵上确有几分相似。

"地方乱，随便坐。"苏蔓指了指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旧沙发，自己拉过一个满是颜料渍的木凳坐下，双手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杜城和沈翊在沙发上坐下。杜城开门见山："苏女士，我们了解到你三天前曾去找过周牧，并且发生过争执？"

苏蔓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抬眼看了看杜城，又迅速瞥了一眼沈翊，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你们消息很灵通。是，我是去找过他。我们……确实吵了一架。"

"为什么争吵？"杜城追问，目光如炬。

苏蔓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为了版权！为了他偷走的东西！他那幅《浮光掠影》，核心创意和构图，根本就是剽窃我十年前的习作！那是我当年最重要的探索！他假借合作之名窥探，然后改头换面就成了他的代表作？凭什么！"她的情绪激动起来，胸膛微微起伏。

沈翊静静地听着。他知道苏蔓说的很可能是真的。当年在美院，苏蔓在光影和构成上极具天赋，那组习作他依稀记得，确实与周牧后来的风格转变有暗合之处。

"所以，你对他怀有很深的怨恨？"杜城的语气冷静，不带感情色彩。

苏蔓愣了一下，激动的情绪稍缓，别过脸去："怨恨？当然！任何一个创作者被这样对待，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那么，昨晚10点到今天凌晨1点之间，你在哪里？"杜城抛出了关键问题。

苏蔓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甚至带着点自嘲："我在家。就在这儿，画画。"她指了指身后画架上的一幅半成品风景画，"我一个穷画画的，家里能有什么娱乐？没人能证明，就我一个人。怎么，你们怀疑我杀了他？"她的目光转向沈翊，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沈翊，你也这么认为？"

沈翊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和但清晰："师姐，我们只是在核实情况。周牧死亡现场有一幅未完成的肖像画，画风……与您早期的作品非常相似。"

苏蔓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随即被更深的愤怒掩盖："画风相似？哼！他是抄袭成瘾了吗？临死前还要模仿我的风格？真是天大的讽刺！"她的反应激烈，看起来不像是伪装。

杜城紧紧盯着她："我们需要你提供那组所谓被抄袭的习作作为参考。另外，关于昨晚你的行踪，如果想到任何可以佐证的细节，请立刻联系我们。"

苏蔓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习作我可以找给你们。至于行踪……我确实整晚都在画画。"她说着，下意识地用右手拇指用力搓了搓食指指节上的一块干涸的蓝色颜料。

询问又持续了几分钟，苏蔓的回答始终围绕着她与周牧的版权纠纷，对于案发时段的行踪，她坚持独自在家创作，无法提供旁证。

离开苏蔓的公寓，回到车上，杜城点燃一支烟，深吸了一口。"你怎么看？她的话有几分真？"

沈翊系好安全带，目光沉静："关于版权纠纷，我相信她说的是真的。周牧早中期画风存在跳跃，如果说是借鉴或剽窃了苏蔓的创意，是说得通的。她的愤怒很真实。"

"但不在场证明呢？"杜城吐出烟圈。

"很薄弱。独自创作，无人证明。"沈翊缓缓道，"而且……她有一个细微的动作。"

"什么动作？"

"当我们问及案发时间她在哪里时，她的右手拇指，用力搓揉食指上的颜料块。"沈翊分析道，"这个动作，通常出现在人感到紧张、需要强调话语真实性，或者下意识掩饰什么的时候。她对'整晚都在画画'这件事的反应，略显过度了。她可能没有完全说实话，至少，隐瞒了部分信息。"

杜城弹了弹烟灰："也就是说，她有动机，有'类作案'能力，没有可靠的不在场证明，甚至可能撒谎。嫌疑依然很大。"

这时，杜城的手机响了，是法医何溶月打来的。他接听后，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怎么说？"沈翊问。

"初步尸检结果，"杜城沉声道，"致死原因是画笔穿刺心脏没错。但在周牧血液里，检测到了一种罕见的植物神经毒素，能导致快速麻痹。凶手可能是先下毒，再行凶。"

"植物神经毒素？"沈翊的眉头皱起，"画布上那些异常的红色颜料……"

杜城立刻拨通了老闫的电话："闫老师，重点检测画布上那些鲜红色颜料成分，法医在周牧血液里发现了罕见毒素！"

案情的复杂性陡然增加。预谋下毒，模仿画风，指向明确的恩怨……苏蔓，一个看似因版权纠纷而愤怒的画家，有能力策划得如此周密吗？

黑色的SUV重新汇入车流。杜城专注开车，沈翊则望向窗外。苏蔓那张强作镇定却难掩慌乱的脸，以及她搓揉颜料的那个细微动作，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师姐的影子里，似乎藏着不愿示人的斑驳痕迹。而血色画布背后的真相，也如同这城市错综复杂的街巷，刚刚显露出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