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江分局刑侦支队的询问室,光线被调节到一种柔和而不失严肃的亮度。苏曼被请来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慌。
她穿着一件素雅的米白色高领毛衣,深色长裤,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脸上未施粉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露出疲惫,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清澈而平静,带着艺术家特有的敏感与一种不容侵犯的倔强。
当她走进房间,看到坐在主问官杜城身旁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时,沈翊,她的目光有瞬间的凝滞,一丝极其微弱的波澜在那双平静的眸子里闪过,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又恢复了之前的淡然,甚至对沈翊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杜城没有错过这细微的互动,他面色不变,依照程序开始了询问。
“苏女士,感谢你配合调查。请问你昨晚,也就是本周四晚上八点到十一点之间,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苏曼将目光从沈翊身上收回,坦然迎向杜城,声音平稳,略带一丝沙哑,却更添几分冷静:“在‘浮光’画廊。那边有一位我很看好的青年艺术家的开幕展,我是受邀嘉宾。这是电子邀请函和部分现场照片。”
她熟练地操作手机,调出界面,推向桌子对面。“画廊内外都有高清监控,时间戳很清晰。当时在场的很多艺术圈的朋友、评论家、记者都可以为我作证。酒会大概十点半左右散场,之后我和几位朋友在附近的咖啡馆聊了会儿,大概十一点半才离开。”
她的陈述清晰流畅,时间、地点、人证、物证似乎都无懈可击。杜城仔细查看了她提供的证据,暂时看不出破绽。
“我们了解到,你和死者陆明先生近期存在一些……比较激烈的版权纠纷?”杜城转换方向,问题变得尖锐。
苏曼的嘴角泛起一丝清晰的苦涩和嘲讽,她没有回避:“是的,纠纷。说激烈并不为过。
陆明先生最新那个备受赞誉的‘城市印记’系列,核心创意和至少三个关键造型,剽窃了我三年前未公开的一组设计手稿。这是赤裸裸的盗窃,是对原创精神的践踏。”她的语气带着压抑的愤怒,但逻辑依然清晰,并未失控。
“所以,你对他抱有很深的敌意?”
“我鄙视他的行为,谴责他的剽窃。我通过法律途径和媒体发声,是希望他能承认错误,停止侵权,并向我和公众道歉。我希望他‘身败名裂’,是的,我说过这样的话,在圈内也不是秘密。但我所说的‘身败名裂’,是指在艺术上、在声誉上,而不是指……”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面,仿佛那里有无形的卷宗,“……而不是指用这种极端的方式,终结他的生命。艺术界的污浊,不该用血来洗刷。”
她的回答,几乎堵死了杜城从动机角度进行的直接攻击。
沈翊始终沉默地坐在一旁,像一座静止的雕塑。他的目光看似落在桌面,实则眼角的余光从未离开过苏曼。
杜城的问题如同手术刀,精准而冷静,而苏曼的回答则像一面打磨光滑的盾牌,看似透明,却将所有的锋芒都挡了回去。
她的情绪表达,从一个被侵权者的愤懑,到对同行突然死亡的惊愕,再到对暴力行为的排斥,都显得合情合理。
然而,沈翊捕捉到了那些隐藏在完美防御下的细微裂痕。
当杜城看似不经意地问及“是否知道谁可能与陆明有如此深仇大恨,以至于非要置他于死地”时,苏曼交叠放在膝盖上的、原本自然放松的双手,右手食指有极其轻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向内蜷缩了一下,指甲短暂地抵住了掌心。
当她提到“血”字时,她的眼睑下意识地快速眨动了三次,频率高于正常水平。
这些微表情转瞬即逝,却被沈翊敏锐的观察力牢牢抓住。它们指向的不是直接的谎言,而是一种信息的隐瞒。她在紧张,她在刻意回避某些关键点。
问询持续了四十多分钟。苏曼对答如流,态度配合。
结束时,她在笔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流畅有力,带着艺术家特有的洒脱。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目光再次落在沈翊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一些,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她轻轻说了句:“小翊,真相最重要。”然后,便跟着女警转身离开了询问室。
那句久违的、带着亲昵与回护的“小翊”,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沈翊的心湖里漾开层层涟漪。
学生时代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现:画室里苏曼耐心指导他处理光影的背影,一起在图书馆争论艺术流派的午后,毕业时她拍着他的肩膀说“小翊,你以后一定比师姐强”时爽朗的笑容……那些温暖的、带着松节油和阳光味道的记忆,与眼前冷静、成熟甚至有些陌生的苏曼,以及背后那桩冰冷的凶杀案交织在一起,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窒息感。
“你怎么看?”回到杜城那间堆满文件的办公室,杜城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直接问道。他递给沈翊一杯水,目光如炬,不容回避。
沈翊接过水杯,却没有喝。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苏曼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分局大门外,内心波澜起伏。“她的不在场证明看起来很完整,需要时间核实,但就问询过程中的表现来看,她非常……镇定。甚至可以说,有些过于镇定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客观。
“但你有保留。”杜城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他太了解沈翊了。
沈翊转过身,背对着窗户,光线从他身后勾勒出轮廓,脸上表情有些晦暗。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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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城,我了解苏曼,至少是以前的她。她骄傲,对艺术有近乎偏执的洁癖和理想主义。她可能会用尽一切合法、公开的手段去打击陆明,让他名誉扫地,但直接动手杀人……这种充满暴力和毁灭的方式,不符合我认知中她的性格逻辑。这更像是……一种彻底的否定,否定她所追求的一切。”
“人是会变的。”杜城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他走到沈翊面前,目光直视着他,“尤其是在巨大的利益、长期的怨恨、或者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刺激下。性格逻辑在极端情境面前,往往不堪一击。”他拿起桌上刚刚送来的初步法医报告,翻看了一下,然后直接递到沈翊面前,“看看这个。”
沈翊接过报告,目光落在最关键的一行字上:……凶器青铜凿柄部提取到数枚清晰程度不一的指纹,经初步比对,其中一枚相对完整的环指指纹,与嫌疑人苏曼的档案指纹高度匹配。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沈翊拿着报告的手指微微颤抖,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
物证,冰冷的、客观的物证,就摆在那里,像一把铁锤,砸向了他之前基于情感和旧日印象的判断。
“现在呢?”杜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敲打在沈翊的心上,“还觉得,这不符合她的性格逻辑吗?”
沈翊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理智告诉他,杜城是对的,警察办案必须相信证据。
可情感深处,那个才华横溢、眼神明亮的师姐形象,与一个冷酷地将青铜凿刺入他人胸膛的凶手形象,无论如何也无法重叠。
两种力量在他内心激烈地撕扯、角力,一边是职业的责任和对真相的追求,另一边是那段难以割舍的、承载着青春记忆的同门之谊。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拉扯感,仿佛站在一条裂谷的边缘,脚下是冰冷的证据,对面是温暖的回忆,而裂谷深处,是未知的、可能更加残酷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