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翊病房 - 午夜回响)
夜深得像凝固的墨块,连窗外的城市灯火也仿佛疲倦地黯淡了几分。
医院走廊的灯光透过门上方狭长的玻璃窗,在病房冰凉的地板上投下一片苍白而朦胧的光晕,将寂静切割成明暗两界。
沈翊躺在病床上,双眼在黑暗中睁着,了无睡意。
肋间固定带下的伤口依旧传来阵阵钝痛,但这生理上的不适,远不及心头那股萦绕不散、沉甸甸的不安感来得强烈。
杜城傍晚时分曾匆匆来过,停留不过十分钟。
男人高大的身影带着室外未散的寒气,语气尽力维持着平时的沉稳,只例行公事般询问了他的伤势恢复情况,反复叮嘱“好好休息,别多想”。
但沈翊是何等敏锐的人?他捕捉到了杜城眉宇间那无法彻底掩饰的凝重,眼底深处那被强行压下的焦灼,以及比平时更急促半拍的语速。
陶俑案的调查,定然是陷入了棘手的僵局,甚至可能……出现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凶险转折。
他微微侧过头,视线越过窗户,落在远处楼宇间零星闪烁的光点上。那个始终隐藏在迷雾深处的对手,其行事风格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残忍与精密。
更让沈翊在意的是,此人似乎对古老的符号、仪式有着超乎寻常的痴迷和理解。这种痴迷,绝非普通的文物贩子或盗墓贼所能拥有。
留下陶俑序列,留下那张充满隐喻的草纸密码……这不像是在单纯地掩盖罪行,更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心设计的、扭曲的展示,或者说,一种带有某种黑暗目的的……仪式。
沈翊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纯棉床单上轻轻划动,线条凌乱,仿佛在潜意识里试图勾勒出那些诡谲的符号。
他的脑海中,那三尊陶俑的形象反复浮现:肃穆而立、仿佛承担着亘古守卫职责的士兵;侧身警惕、目光如炬的哨兵;以及那尊单膝跪地、引弓待发、充满肃杀之气的射手。
它们沉默无言,却仿佛在用一种超越语言的方式,共同叙述着一个关于守护、警戒、杀戮与终结的、未完成的黑暗史诗。
第四尊,持戟下劈。那将是力量的终极宣泄,是序列的终章,是……裁决。
那么,由这四尊充满不祥寓意的“阴兵”所共同守卫的“石室”,其内蕴藏的,真的仅仅是具有市场价值的文物吗?还是说,那里封存着某种更抽象、更接近本质、也因此更加危险的东西?或许是某种观念,某种力量,甚至是……某个尚未完成的仪式核心?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意识:或许,他和杜城,从一开始就低估了对手疯狂的深度。
这早已超越了一场警察与罪犯的追逐。
这更像是一场……以生命为祭品的、宏大的黑暗献祭。而他和杜城,或许都已被无形中列入了祭品的名单。
这个想法让他背脊窜起一股寒意,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轻轻吸了口气,却立刻牵动了肋部的伤处,尖锐的疼痛让他瞬间蹙眉。然而,这生理上的痛感反而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些。
他必须尽快好起来。杜城需要支援,需要他这份不同于传统刑侦的、对图像、符号和人性幽微之处的洞察力。这个案子,已经显露出超乎寻常的邪异色彩。
(匠人藏身处 - 黑暗祭坛)
与此同时,在城市地图上某个被遗忘的角落,一个隐藏极深、空气污浊的地下室里,“匠人”正沉浸在他一个人的狂热世界里。
这里不像居所,更像一个邪异的祭坛或工坊。
四周堆满了各种令人不适的“收藏”:残缺不全的古籍残卷(纸页泛黄脆弱,内容多涉巫蛊秘术)、形态怪异的动物骨骼(有些甚至难以辨识物种)、以及一些浸泡在不明液体中的标本。
唯一的光源是一盏低瓦数的老旧台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工作台,将室内其他角落更深的阴影衬托得如同噬人的深渊。
工作台上,那三尊已然“完成”的陶俑——肃立、侧卫、跪射——被精心摆放成一个三角阵型,在摇曳的灯光下投射出扭曲、跳动的影子,仿佛拥有独立的生命。
匠人此刻正就着这昏暗的光线,全神贯注地处理着一团暗红色的、粘稠度异乎寻常的粘土。
他的动作缓慢、精准,带着一种近乎宗教仪式般的虔诚与专注。粘土在他苍白而灵巧的手指间被反复揉捏、塑形,逐渐显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但面部的位置,却刻意保持着一片空白,如同等待神明降临的面具。
“还差一点……最精华的一点……”他喃喃自语,声音因兴奋而微微颤抖,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需要那双眼睛……那双能洞悉谎言、看穿命运脉络的眼睛……来为‘刑天’完成最后的点睛之笔。”
他放下粘土,转而拿起一把造型古朴、刃口闪烁着寒光的小巧刻刀。他用指尖轻轻抚摸着冰凉的刀身,然后悬在未完成陶俑那空白的脸部上方,细微地比划着,勾勒着想象中的眼眶弧度、眼神焦点。
那神情,不像是在雕刻,更像是在预演一场残酷的解剖,一场如何将某个鲜活灵魂的神韵生生剥离、并永恒禁锢在陶土之中的邪恶仪式。
“明天……明天的时辰再好不过了。”他猛地抬起头,视线投向挂在斑驳墙壁上的一幅泛黄破损的古老星象图,图中某个星辰的方位被用猩红色的颜料刻意标记出来。
他的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灼热光芒,“‘荧惑守心’,凶煞之气汇聚巅峰,正是完成‘四象镇魂俑’,令其拥有沟通幽冥之力的最佳时机!杜城……沈翊……你们的所有挣扎,都将是献给这场伟大仪式的祭礼!你们终将成为我不朽杰作的一部分!”
低沉而愉悦的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溢出,在狭窄封闭的空间里碰撞、回荡,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北江分局 - 风暴前夜)
北江分局刑侦支队指挥室内,灯火通明,烟雾弥漫,如同战前指挥部。
杜城如同一尊雕塑般伫立在巨大的综合案情白板前。
白板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照片(死者惨状、陶俑特写、现场环境)、复杂的地图(标注了多个坐标点和箭头)、以及写满嫌疑人信息和线索关系的便签。
马国良、孙强、三尊陶俑、盗洞、神秘“老鬼”、古玩市场交易点……无数的线索如同散落的拼图,看似有了些轮廓,却始终找不到那最后一块、能揭示全局图像的核心拼图——那个驱动这一切的、最原始的疯狂动机。
“砰”一声轻响,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李晗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通宵熬夜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闪烁着发现关键线索的兴奋。
“城队!有重大发现!我们对‘老鬼’可能藏身的几个据点进行了秘密排查,在城东一个废弃多年的旧印刷厂车间里,发现了这个!”她将手中几个用透明证物袋封存的物品递到杜城面前。
袋子里是几张用长焦镜头偷拍后冲洗出来的、画面略显模糊的照片。
照片内容令人心悸:工作台上散落着一些造型奇诡、尚未烧制的陶器半成品,其风格与之前的“阴兵”陶俑一脉相承,但更显狞厉;旁边堆放着大量纸张泛黄、字迹斑驳的古籍残页,内容隐约可见“祀鬼”、“摄魂”、“俑偶”等诡异字眼;最令人不安的,是几张手绘的草图,上面画满了复杂而扭曲的、类似某种邪恶阵法或祭祀场域的图案。
“这些图案……”杜城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因震惊而低沉下来,“它们的构图逻辑、符号元素,和孙强房间里发现的那张草纸上的示意图,风格高度一致!”
“对!几乎可以确定出自同一人之手!”李晗肯定道,又拿出一个小号的证物袋,里面是一块暗红色的、质地细腻的土块,“另外,在印刷厂角落还发现了少量这种未使用的粘土。技术队初步比对,其成分和那三尊陶俑的材质基底高度吻合!”
杜城的心猛地向下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所有的线索在此刻汇聚,指向一个可怕的结论:这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文物盗窃或连环凶杀!这个“老鬼”,或者说自诩为“匠人”的疯子,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信奉黑暗巫术的变态!他是在用活人的生命……进行某种骇人听闻的、邪门的研究或仪式!马国良和孙强的死,恐怕只是这个庞大而黑暗计划的前奏!
“立刻!通知所有外勤小组负责人,五分钟内到会议室集合!紧急会议!”杜城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案情性质发生根本性变化!重复,对手是极具宗教狂热色彩和严重反社会人格的危险分子,其行为可能具有极端暴力倾向和仪式化特征!所有参与行动人员,必须将安全放在首位,提高最高级别警惕!如遇抵抗或危及生命情况,授权果断使用必要武力!”
他下意识地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三点十五分。距离天亮,只剩下不到三个小时。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预示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杜城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目光锐利地穿透玻璃,投向那无边无际的夜幕。他知道,风暴即将以最猛烈的方式降临。
而这一次,他们将要面对的,不再是一个普通的罪犯,而是一个行走在人间的、笃信黑暗的恶魔。
他必须守住医院,保护好沈翊这根关键的“弦”,也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找到这个疯子,阻止这场正在倒计时的、血腥而癫狂的黑暗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