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压得人喘不过气。
薛雪的目光像是被钉在了沈翊推过来的那张素描上，画中那棵虬枝盘曲的老槐树、那两个相依为命的瘦小身影，以及她自己手背上那个因为当年替沈翊挡下霸凌者摁下的烟头而留下的、至今仍依稀可辨的烫伤疤痕……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淬了时光之毒的钥匙，精准地撬开了她锈迹斑斑、尘封已久的心门。锁簧弹开的声响，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却震耳欲聋。
她的肩膀彻底垮塌下来，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取代了之前的紧绷和防御。
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不是歇斯底里的崩溃，而是某种堤坝彻底决堤后的放任自流，一滴滴落在审讯椅冰冷的金属扶手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不再试图擦拭，只是喃喃低语，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竟然都记得……连这个地方，这棵树……那个总是躲在我身后的小不点……真的长大了……”
沈翊没有催促，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她对面，目光温和而坚定，像一片经历了暴风雨后异常宁静的海湾，包容着所有惊涛骇浪后的残骸，等待着那艘早已千疮百孔、迷失方向的船只，能够找到归航的灯塔。
单面玻璃后，杜城和老闫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他们清楚地看到，薛雪心理防线那最坚硬的部分已经瓦解，突破口正在显现。
良久，薛雪深深地、仿佛要将肺里所有浊气都吐出来一般，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她抬起朦胧的泪眼，望向头顶惨白的灯光，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始了她的叙述。
声音低沉而平缓，没有起伏，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年代久远的古老故事：
“王娇……上周五晚上，大概八九点的样子，我确实见过她。”薛雪的视线没有焦点，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回放当时的场景，“不是在什么热闹的聚会，是在城西那个早就废弃了的第三纺织厂后面，靠近铁路的那片荒地。她看到我，先是很惊讶，然后……就是那种我太熟悉的、带着轻蔑和嘲弄的笑。她问我，‘薛雪，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没死心？还想着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薛雪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波澜，但沈翊手中的画笔却在速写本上迅速游走，精准地勾勒出王娇那张带着讥讽神情的、略显刻薄的脸部特征，尤其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眯起的眼睛。
“我们发生了争执。”薛雪继续道，语速依然平稳得令人心慌，“她提到了当年在孤儿院的事，用那种……那种谈论天气一样的、令人作呕的轻松语气。我记不清具体说了什么，只记得一股血往头上涌，我推了她一把……她没站稳，向后踉跄了几步，后脑勺撞到了后面一台废弃的梳棉机突出的角上。”
薛雪闭上了眼睛，眉头紧锁，似乎极不愿去回忆那个细节，“我当时就慌了，跑过去探她的鼻息……很微弱，还有气。我……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没有救她。我就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血从脑后流出来，看着她……生命一点点流走。那个帆布包，是我平时用来装些杂物的，离开的时候太害怕，太匆忙，掉在了附近，可能被铁丝或者碎玻璃勾破了，我当时没注意到。”
这和王娇头部确有符合撞击的伤痕情况部分吻合，但法医何溶月之前的初步判断明确指出，致命伤更倾向于多次、大力重击造成的颅骨粉碎性骨折，单次撞击难以形成。
杜城的眉头微微蹙起，薛雪的供述与关键的尸检结果存在明显出入。她在隐瞒关键细节？是记忆在极端压力下出现了偏差？还是……她在有意替某些事情或某个人承担？
沈翊那李豪呢？
沈翊适时地轻声引导，将另一张画像推了过去——那是他根据老院长描述、结合旧档案照片和自己记忆碎片复原的、少年李豪欺负人时那种特有的、带着狰狞和戾气的面孔。
看到李豪的画像，薛雪的身体明显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中闪过一种混杂着深刻恐惧、厌恶和彻骨恨意的复杂情绪。
“他……他才是真正的恶魔。”她的声音开始带上难以抑制的颤抖，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能唤起最不堪的记忆，“就在几天前，他不知怎么找到了我现在的住处。他威胁我，说他知道我见过王娇，硬说是我杀了王娇，要我给他一笔封口费，否则就去报警。他还说……说我还和当年在孤儿院时一样，是个好欺负的软柿子。”
沈翊所以你又见了他？
沈翊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引导性的力量。
“是……我没办法。他说如果我不去，就直接去找我现在工作店的麻烦。”薛雪的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泛白，“就在他死的前一天晚上，约在老城区那个已经拆了一半的孤儿院旧址。他……他喝了酒，想要……想要侵犯我。我们扭打起来，我拼命反抗，在地上摸到了一根生锈的、大概是以前床架上的铁管……我太害怕了，胡乱挥舞，打中了他的头……好几下……我把他捆了起来，用的是他带来的绳子……但我离开的时候，他还有呼吸，还在骂我！我真的没想杀他！我只是想阻止他，想逃跑！”她的情绪在这里变得激动，呼吸急促，这与李豪被捆绑、头部遭受多次重击的现场情况似乎能部分吻合，但“离开时他还活着”这一点，与尸体表征存在矛盾，需要进一步的技术核实和现场证据支持。
审讯暂时告一段落。
薛雪被女警带下去暂时收押。她的供词像一把钥匙，为案件打开了至关重要的缺口。
但也随之放出了更多的谜团和疑点：她对王娇的死因描述与尸检结果存在根本性矛盾；对李豪的死亡过程，她承认了部分暴力行为但坚决否认致命一击是她所为；更重要的是，从她的供述来看，她的动机似乎更侧重于特定情境下的自卫、长期压抑后的瞬间爆发，以及被威胁后的恐惧反应，这与之前推测的、有预谋的、针对特定群体的“清算式复仇”模式出现了明显偏差。
杜城立即召集专案组骨干召开紧急会议，窗外的天色已开始泛白。
老闫她在避重就轻，或者说选择性陈述，
老闫指着刚刚整理好的笔录初稿，语气严肃，
老闫尤其是在王娇的死因上，她描述的单一撞击与何法医提到的多次重击致死的结论完全对不上。她可能隐瞒了关键环节，甚至可能是在为真正的致命伤打掩护。
沈翊但也有另一种可能
沈翊沉吟着，目光落在自己勾勒的场景草图上，
沈翊或许她说的是她视角下的‘事实’。创伤确实会扭曲记忆的感知。也可能，当时现场有我们尚未知晓的第三方在场？或者，王娇的死本身另有隐情，发生在薛雪离开之后？
杜城综合所有信息，快速下达指令，声音沉稳而有力：
杜城李晗，重点排查王娇和李豪最近三个月的社会关系网，尤其是他们是否与其他从天使孤儿院出来的人有密切接触，或者近期是否与其他人发生过新的、严重的冲突。蒋峰，你带人重新仔细勘察两个案发现场，特别是王娇案的现场，扩大搜索范围，寻找可能被忽略的脚印、指纹、纤维，或者薛雪提到的那个帆布包的残留碎片，注意是否有第二人活动的痕迹。另外，立刻联系法医室何溶月，我们需要她尽快提供更详细的尸检报告，特别是关于致伤物的具体形状分析、两次以上击打动作的先后顺序和力度判断，以及尽可能精确的死亡时间推断。
会议结束后，空旷的走廊里只剩下杜城和沈翊略显疲惫的脚步声。
杜城你觉得她刚才说的，有几分真？
杜城揉了揉眉心，问道。
沈翊看着窗外渐渐被晨曦染亮的天际线，沉默了片刻：
沈翊关于她所承受的痛苦、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长期被欺凌留下的阴影，我相信是真的。但关于命案发生的具体细节……也许连她自己的记忆都处于混乱和创伤性的应激状态。巨大的创伤有时会让人潜意识地修改记忆，以保护自己不被彻底的崩溃吞噬。
杜城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传递着一种无言的支撑：
杜城无论如何，我们一定会找到客观证据拼凑出的真相。至少，你让她开口了，这是突破性的第一步，至关重要。
沈翊回到自己的画室，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炭笔的味道。
他重新摊开画纸，却没有再去描绘冷酷的嫌疑人肖像或是血腥的受害者现场。
他尝试着用画笔重构薛雪描述中的场景：废弃纺织厂角落里昏暗的光线、生锈机器投下的狰狞阴影；少年李豪那张因酒精和欲望而扭曲的脸；还有那个在绝望和恐惧中，颤抖着举起沉重铁管的、面色惨白的年轻女子……他试图通过这些画面，穿透时间的迷雾，更深入地理解那个曾经在槐树下保护过他的女孩，是如何被命运一步步推入眼前这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他清楚地知道，审讯室里的交锋仅仅是一个开始。真正的较量在于如何从这些充满情绪、可能被扭曲或隐瞒的供词中，剥离出被时间和巨大痛苦模糊了的真相碎片。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不仅要冷静地履行一名警察追寻正义的职责，或许，也注定要直面内心深处那个未能兑现的、关于“保护”的承诺。案件的真相，似乎远比他们最初想象的，更加复杂、曲折，也更加令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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