奘铃村的雨停了不过三日,便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来,像是永远不会疲倦的哀泣。
灵塔下,奚月遥蜷缩在血契阵的废墟旁,青铜铃被她捂在怀里,冰冷的金属触感勉强能让她混沌的意识清醒几分。牵魂线的牵引时断时续,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她不知道肖驰此刻是生是死,只能凭借着那丝若有若无的联系,死死撑着。
“肖驰……你要撑住……”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我也在找办法……一定能找到……”
她再次踉跄着走进祖祠,这一次,她的目标是祖祠地下的秘道。村里老人曾说,祖祠地下有一条通往“镇魂殿”的密道,殿内存放着奘铃村最核心的秘密——镇魂玉。据说那玉能镇压整个村落的怨气,或许也能为肖驰开辟一条归来的路。
祖祠的地面布满了裂缝,她沿着墙角的蛛网状纹路摸索,终于在神龛后方找到了一块松动的青石板。她用尽全身力气将石板掀开,一股混杂着泥土与腐朽气息的冷风立刻涌了出来,吹得她一个趔趄。
密道幽深漆黑,只能隐约看到向下延伸的石阶。奚月遥点燃早已备好的火把,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了下去。石阶陡峭湿滑,每走一步都能听到水滴落在深处的回响,像是某种巨兽的呼吸。
“镇魂殿……你在哪里……”她的声音在密道里回荡,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希冀。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奚月遥加快脚步,转过一个拐角,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石室出现在她面前,石室中央的高台上,静静躺着一块通体莹白、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玉牌。
“镇魂玉……”她瞳孔骤缩,跌跌撞撞地跑向高台。
玉牌入手温润,上面刻着复杂的符文,与青铜铃上的符文隐隐呼应。她能感觉到,玉牌中蕴含着一股强大的、纯净的力量,足以驱散最浓郁的怨气。
“太好了……肖驰……有救了……”她喜极而泣,将镇魂玉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肖驰归来的希望。
就在这时,石室的墙壁突然开始震动,无数道裂缝在墙上蔓延开来,碎石簌簌落下。奚月遥惊恐地发现,随着她取出镇魂玉,整个密道的结构正在崩塌!
“不——!”她尖叫着,抱着镇魂玉转身就往回跑。
身后的石室轰然坍塌,碎石堵住了来路,也断绝了她退回祖祠的希望。她被困在了密道的拐角处,唯一的光源是手中快要燃尽的火把。
“肖驰……对不起……我又……”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眼泪无声滑落,“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浊土洞天的第四层,肖驰正被引魂灯追得狼狈不堪。
那盏幽绿的灯笼悬浮在雾气中,发出刺耳的尖啸,灯笼里的绿光如附骨之蛆,死死黏在他的身后。他的身上早已布满伤口,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可他不敢停下,因为他知道,一旦被绿光追上,等待他的将是魂飞魄散的结局。
“月遥……再坚持一下……”他对着空气低语,声音嘶哑,“我马上……马上就能摆脱它了……”
就在这时,他胸口的青铜铃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震颤,铃身的红光前所未有的明亮——是牵魂线的牵引!
肖驰猛地回头,朝着红光传来的方向望去。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灰色雾气中,一道极其微弱的白光正若隐若现,像是黑暗中的一颗星辰。
“是月遥的镇魂玉……”他瞳孔骤缩,心脏狂跳起来,“月遥,你是不是找到镇魂玉了?你等着我……我这就来……”
他立刻改变方向,朝着那道白光跑去。引魂灯似乎也察觉到了镇魂玉的力量,尖啸声变得更加疯狂,绿光瞬间暴涨,几乎要将整个第四层都吞噬。
肖驰咬紧牙关,拼命地跑。他能感觉到,那道白光越来越亮,牵魂线的牵引也越来越强,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将他从这无边的黑暗中拉出去。
突然,前方的雾气一阵翻涌,一个巨大的旋涡出现在他面前。旋涡的中心是一片虚无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
“是空间旋涡……”肖驰脸色一变。
《千秋魇》中记载,浊土洞天的每一层都存在着不稳定的空间旋涡,一旦被卷入,就会被传送到洞天的其他层级,甚至可能永远迷失在空间乱流中。
引魂灯的绿光已经追到了身后,肖驰没有选择的余地。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跳入了空间旋涡。
“月遥……等我……”
密道的拐角处,奚月遥抱着镇魂玉,绝望地看着不断坍塌的通道。火把的光芒越来越弱,最终彻底熄灭,将她卷入无边的黑暗。
“肖驰……我该怎么办……”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无人应答,只有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在密道里回荡。
就在这时,她怀里的镇魂玉突然发出一阵柔和的白光,照亮了周围的石壁。更让她震惊的是,玉牌上的符文开始闪烁,与她怀中青铜铃的符文产生了共鸣。
“镇魂玉……青铜铃……”奚月遥猛地睁大眼,一个荒谬却又无比诱人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成型——或许,她可以用自己的魂魄为引,激活镇魂玉与青铜铃的共鸣,强行打开一条通往浊土洞天的通道!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却又无法抑制地燃起希望。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以魂魄为引,轻则魂飞魄散,重则永世不得超生。
“肖驰……”她轻轻抚摸着镇魂玉的表面,玉的温润触感让她稍微平静了一些,“这是我最后的办法了……你一定要……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她从怀里摸出银刺,毫不犹豫地刺破了自己的眉心。鲜血涌出,滴落在镇魂玉上,瞬间被玉牌吸收。紧接着,她将青铜铃按在镇魂玉上。
铃身与玉牌接触的瞬间,一道耀眼的白光冲天而起,瞬间照亮了整个密道。奚月遥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正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着,剧痛传来,她眼前一黑,晕死了过去。
浊土洞天的空间旋涡中,肖驰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洗衣机,天旋地转,感觉都要被甩出来。
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一股熟悉的温暖力量突然包裹了他——是牵魂线的牵引!那股力量异常强大,硬生生将他从空间乱流中拉了出来。
“月遥……”他挣扎着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陌生的区域。
这里的雾气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淡紫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与之前的几层截然不同。更让他震惊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牵魂线的另一端,就在不远处!
“月遥……你是不是就在附近?”他激动地大喊,声音却因为虚弱而显得苍白无力。
他挣扎着爬起来,朝着牵魂线牵引的方向走去。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那股温暖的力量越来越强,仿佛奚月遥就在前方,正伸出手等着他。
突然,前方的雾气一阵翻涌,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那身影穿着红色的衣服,满头白发,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奚月遥!
“月遥!”肖驰激动地冲了过去,想要拥抱她。
可就在他快要触碰到奚月遥的瞬间,那个身影突然化作了无数光点,消散在雾气中。
“不——!”肖驰痛苦地嘶吼,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这才意识到,这只是一个由牵魂线力量形成的幻象。奚月遥并不在这一层,她还在遥远的外界,正用自己的魂魄,为他铺就一条归来的路。
“月遥……你等着我……”他擦干脸上的泪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一定会找到你……一定……”
灵塔下,奚月遥从昏迷中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
她发现自己躺在灵塔的台阶上,怀里紧紧抱着镇魂玉与青铜铃。密道已经彻底坍塌,成为了永久的秘密。她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里的伤口已经结痂,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痕。
“我……成功了吗?”她喃喃自语,声音微弱。
就在这时,她怀里的青铜铃突然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铃身的符文与镇魂玉的符文同时亮起,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肖驰……”奚月遥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亮,“你……你是不是听到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牵魂线的牵引从未如此强烈过,仿佛肖驰就在不远处,正朝着她走来。
“肖驰!我在这里!灵塔这里!”她用尽全身力气呼喊,声音在空旷的村落里回荡。
没有人应答,只有风吹过灵塔的声音,像是肖驰无声的回应。
接下来的几日,奚月遥几乎是在灵塔下度过的。她每日都会坐在台阶上,摇响青铜铃,然后静静地等待。等待肖驰的回应,等待那遥远的黑暗深处,传来他的消息。
她的身体也越来越虚弱了,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我不会走的……”奚月遥靠在灵塔的墙壁上,看着远方的淡紫色雾气,轻声说,“肖驰还没回来,我哪里也不去……”
她的指尖划过牵魂线的方向,那里的空气似乎比别处更温暖一些。她知道,肖驰一定在跟着这根线,一步步朝着她走来。
而在浊土洞天的新层级,肖驰正沿着牵魂线的牵引,艰难地向前挪动。他的身上早已布满伤口,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鲜血染红了他的整条裤腿,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串血印。
“月遥……我来了……”他对着前方的黑暗低语,声音嘶哑却坚定,“再等我一下……就一下……”
奘铃村的雨,又开始下了。灵塔的风铃与青铜铃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谱写出一曲更加漫长、更加温柔的等待之歌。奚月遥不知道,她的肖驰,正穿过层层黑暗,越过重重阻碍,带着满身的伤痕与无尽的思念,朝着她的方向,艰难却坚定地走来。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紧手中的铃,在灵塔下,等他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