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木窗的格子,在泥土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桉意坐在床沿,目光落在墙角那个半人高的木制水缸上。水面微微荡漾,映出一张模糊而陌生的脸。
几天过去,身体的虚弱感逐渐消退,但灵魂与皮囊的割裂感却愈发清晰。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水缸边。水中倒影也随之清晰——略显苍白的脸颊,一双因为陌生灵魂入驻而显得过分沉静的黑眸,嘴唇没什么血色,长长的黑发披散在肩头,带着一种脆弱的秀气。
这是“林桉意”。
不是那个在都市霓虹下为生计奔波,最终死于非命的她。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去触摸镜中人的脸颊。指尖触及微凉的水面,涟漪荡开,倒影破碎变形,如同她此刻混乱的内心。
“在看什么?”
项靖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个小陶碗,碗里冒着热气。
林桉意像被窥破秘密般,倏地收回手,水面渐渐恢复平静,那张属于少女林桉意的脸再次浮现,带着一丝被她惊扰的惶然。
“没……没什么。”她转过身,试图让自己的表情自然些。
项靖霖没有追问,走进来将陶碗放在桌上:“阿婶熬的药粥,趁热喝。”他的目光扫过水缸,又落回她脸上,状似随意地说:“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
林桉意低低“嗯”了一声,走到桌边坐下。药粥的味道有些苦涩,但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
项靖霖没有像往常一样放下东西就离开,也没有找话题闲聊。他只是抱臂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让林桉意感到无所适从。
她努力搜索着身体里残留的记忆碎片,试图找出与项靖霖相处的正确模式。记忆里的“她”应该是活泼的,甚至有些跳脱,会毫无顾忌地拉着他漫山遍野地跑,会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可她做不到。
她骨子里是那个习惯了孤独和警惕的都市灵魂,沉默和观察是她的本能。
“我脸上有东西?”项靖霖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林桉意喝粥的动作一顿,抬起头,对上他带着一丝探究的眼神。
“没有。”
“那为什么一直偷偷看我?”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极浅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林桉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是在看“他”,她是在透过他,审视这个陌生的世界,审视自己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我……我只是在想,”她垂下眼睫,盯着碗里褐色的粥,“以前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她刻意在“我”字上加了微不可查的停顿。
项靖霖沉默了片刻。风吹过院子,带来远处孩子们隐约的嬉闹声。
“以前的你,”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像山涧里的风,抓不住,也静不下来。看到一只没见过的虫子能研究半天,采药时为了追一只蝴蝶能跑丢鞋子,胆子时大时小,敢一个人摸进黑水林外围,却怕村里李爷爷家那只总打瞌睡的大黄狗。”
他的描述栩栩如生,勾勒出一个鲜活明亮的少女形象。那影像与林桉意脑海中那些模糊的碎片逐渐重合,却又与她此刻沉重、迷惘的内心形成残酷的对比。
那个像风一样的女孩,已经死在了那次跌落中。
而现在占据这具身体的,是一个来自异界的、苍白的幽魂。
“听起来……很吵。”林桉意低声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涩然。
项靖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是有点吵。”他居然附和了,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现在这样,太安静了。”
太安静了。
林桉意捏紧了陶碗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是应该努力扮演那个“像风一样”的女孩,还是继续做这个“太安静”的自己?
扮演终会露出马脚,而真实的自己,又与这个世界如此格格不入。
她放下空了的碗,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母亲正在晾晒兽皮,动作熟练而轻柔。父亲在角落擦拭着他的猎弓,神情专注。阳光洒满小院,一切都显得平静而祥和。
可这平静之下,她感受到的只有巨大的疏离。
项靖霖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望向窗外。
“不管你记不记得,”他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不高,却清晰地落入她耳中,“你就是林桉意。栖霞村的林桉意。”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林桉意猛地转头看他。少年侧脸的线条利落,眼神望着窗外,平静无波。
那一刻,她几乎要以为他看穿了一切。看穿了这具皮囊下,已经换了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
但他接下来的话,却又将她打回现实。
“记忆没了,可以慢慢找。人还在,就好。”他转过头,看向她,眼神深邃,“只要你还是你,其他的,都不重要。”
只要你还是你……
林桉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不,重要的。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呐喊。重要的不是我是不是“我”,而是我根本就不是“她”!
可她什么也不能说。
她只能在那双过于明亮、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艰难地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陌生的天空。
水中倒影可以模糊,可以破碎。
但站在这里的她,必须清晰地面对这个由别人的记忆和情感编织而成的世界。
镜中的“我”与镜外的“我”,隔着生死与时空,无声地对峙。
而她,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