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儿……你别吓娘啊！”
妇人，现在林桉意知道她应该被称为“母亲”的女人，声音里带着哭腔，双手颤抖地抚上她的脸颊，仿佛想确认她的存在。
“我是娘啊，这是你爹，还有靖霖，你不记得了吗？”
父亲沉默着，但那紧抿的嘴唇和深锁的眉头，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看向林桉意的眼神里，除了担忧，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项靖霖蹲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目光像最精准的尺，丈量着林桉意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他没有像母亲那样急切地追问，只是沉声开口，声音稳定得不像个少年：“桉意，你记得自己为什么昏迷吗？”
为什么昏迷？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试图撬开那扇堵塞的记忆之门。林桉意努力回想，属于这个身体的、原本属于“林桉意”的记忆如同沉在深潭底部的碎片，模糊不清。她只隐约捕捉到几个画面——奔跑，剧烈的喘息，脚下一滑，然后是从山坡滚落的失重感，以及后脑勺传来的一阵尖锐的剧痛……
“我……摔倒了？”她不确定地，顺着那点模糊的印象说了出来，“头……很痛。”
这句话仿佛是一道赦令，母亲立刻紧紧抱住她，连声道：“对，对！你从后山那个坡上摔下来了，磕到了头！药师说可能就是这一下伤了脑子……没事，没事，人醒了就好，记忆……记忆慢慢会想起来的……”
父亲紧绷的肩膀似乎松懈了一分，但那抹审视并未完全褪去。
项靖霖的眼神也缓和了些许，他站起身，对林桉意的父母说：“林叔，阿婶，桉意刚醒，需要休息。记忆的事急不来，我们先让她缓缓。”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轻易地安抚了激动的父母。母亲连忙抹去眼泪，迭声应着：“对对，靖霖说得对。意儿，你饿不饿？娘去给你熬点粥。”说着便匆匆起身去了外间。
父亲深深看了林桉意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也跟着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林桉意和项靖霖。
项靖霖没有离开，他走到窗边，将半开的窗户又推开了一些，让傍晚微凉的风和更多的天光透进来。然后他搬了个木凳，放在离床铺一步之遥的地方坐下，既不显得过于亲近，也不会让人觉得疏远。
“感觉怎么样？除了头，还有哪里不舒服？”他问，语气自然，仿佛他们之间并没有隔着“失忆”这道鸿沟。
林桉意靠在床头，轻轻摇头。身体的虚弱是真实的，但更让她无所适从的是这种无处不在的“熟悉中的陌生”。这个房间，窗台上的那盆开着小白花的植物，墙上挂着的兽骨装饰，甚至眼前这个少年……记忆碎片告诉她，这一切都应该是她生活的一部分，可她的灵魂却在尖叫着否认。
“这里……是哪里？”她试探着问，声音依旧沙哑。
“我们的村子，栖霞村。”项靖霖回答，语气平静，“村子不大，背靠着落鹰山，前面是黑水林。你以前……最喜欢跟我去林子里掏鸟蛋，虽然十次有八次会摔下来。”
他说起“以前”，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在努力帮她搭建一座通往过去的桥梁。
林桉意沉默着。掏鸟蛋？对她这个来自现代都市的灵魂来说，这简直是另一个维度的活动。
见她没有回应，项靖霖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看着她，眼神清澈而直接：“想不起来没关系。你可以把这里当成一个新的开始。”
新的开始？
林桉意心里苦笑。她是被死神像扔垃圾一样扔到这个“新开始”里的。
接下来的两天，她在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中度过。母亲无微不至地照顾她，父亲沉默寡言却总会将她喜欢的野果默默放在床头。项靖霖每天都会来，有时带着新摘的果子，有时只是坐在那里，跟她说说村里今天发生了什么趣事，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陪着她。
他像一个耐心十足的向导，一点点地将这个世界的常识灌输给她，帮她应付着不时前来探望的、她毫无印象的邻里乡亲。
林桉意努力扮演着“失忆少女”的角色，模仿着记忆碎片里这个身体原主可能有的神态和语气。但灵魂与身体的不协调感始终存在，就像穿着一件尺寸不合的衣服，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别扭。
她会在看到镜子里面容稚嫩的自己时愣神，会在使用简陋的木勺时感到笨拙，会在听到远处传来的、据说是“魔兽”的嘶吼时，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战栗。
项靖霖将这一切沉默和笨拙都看在眼里，但他什么也没问。他只是在她对着水缸倒影发呆时，轻轻敲敲门框，递给她一颗洗干净的、红艳艳的果子。
“后山的朱果，你以前最爱吃的。”他说。
林桉意接过果子，冰凉的触感让她回过神。她看着少年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那里面有关切，有担忧，但似乎……还有一丝别的什么，一种她无法解读的、深藏的情绪。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果子。酸甜的汁液在口中爆开，带着一种陌生的、属于这个世界的生机。
她必须活下去。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以这个陌生的身份。
只是，那份如影随形的隔阂感，以及项靖霖偶尔流露出的、超越寻常关怀的审视，都像悬在头顶的细丝，提醒着她，这场“扮演”远比她想象的更加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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