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坞刚刚恢复些许平静,更大的风暴便接踵而至。
“宗主,眉山虞氏虞宗主、虞老夫人,还有……还有少爷和小姐,已经到了码头,说是……要来讨个说法。”心腹弟子匆匆来报,语气带着难掩的紧张。
江枫眠正翻看着一本阵法古籍,闻言头也没抬,只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听到的不是虞氏举家前来兴师问罪,而是说明日天气如何。
他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让弟子更加不安:“宗主,是否要召集各位长老,或者……”
“不必。”江枫眠合上书册,站起身,理了理并无线头的衣袍,“请他们去会客厅。另外,传令下去,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会客厅半步。”
“是。”弟子领命而去,心中却为宗主的镇定(或是漠然)感到心惊。
当江枫眠缓步踏入会客厅时,里面已是气氛凝滞。主位空着,下首坐着面色铁青的虞宗主和拄着拐杖、满脸刻薄怒容的虞老夫人。而一旁,站着眼神阴鸷、紧紧攥着拳头的江晚吟,以及面色苍白、眼中含泪、不知所措的江厌离。
见他进来,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如同利箭。
“江枫眠!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虞老夫人率先发难,拐杖重重杵地,发出沉闷的响声,“我虞家将嫡女嫁与你,助你稳定莲花坞,你就是这么回报的?为了一个不知哪里来的野种,竟敢休弃我儿!你眼里还有没有尊长,有没有江虞两家的情分!”
虞宗主也阴沉着脸开口:“江宗主,此事你做得太过分了!三娘子纵有不是,你也不该如此绝情!还有阿澄和阿离,他们是你的亲生骨肉,你竟也忍心抛下不顾?今日你若不给个交代,我虞氏绝不罢休!”
江晚吟猛地抬头,眼中的怨恨几乎要溢出来,他死死盯着江枫眠,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爹!你为什么不要娘了!为什么不要我们了!那个魏婴到底有什么好!他……”
“阿澄!”江厌离慌忙拉住弟弟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祈求地看着江枫眠,“爹,您别生气,阿澄他只是……只是太难过了。我们都很想您,您回来好不好?我们一家人还像以前一样……”
她话语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若是原来的江枫眠,或许会心生愧疚柔软。但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对“江家”毫无归属感,对“父亲”角色毫无代入感的异世灵魂。
江枫眠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姿态随意,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几人,最后落在虞宗主身上,语气平淡无波:
“交代?我早已给过虞紫鸢交代。休书便是交代。至于情分……”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在她不顾颜面,在夷陵客栈对我喊打喊杀,污言秽语辱及逝者,对一无辜稚子动辄鞭挞之时,她可曾念及夫妻情分?虞家可曾教导她何为‘情分’?”
他话语清晰,将虞紫鸢当日的丑态赤裸裸地揭开,让虞老夫人和虞宗主的脸色更加难看。
“你……你强词夺理!”虞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那不过是妇人一时气愤!你身为丈夫,就不能包容些吗?何况那魏婴,来历不明,流言四起,谁知道他是不是……”
“闭嘴。”江枫眠声音陡然一冷,打断了她的话,眼神锐利如冰锥,“魏婴的身份,我早已公告天下,谁再敢污蔑半句,休怪江某不讲情面。”
他那毫不掩饰的维护和冰冷杀意,让在场所有人都是一窒。江晚吟更是气得眼睛都红了,觉得父亲为了一个外人,竟对祖母和外祖如此无礼。
虞宗主强压怒火,试图以势压人:“江枫眠!你休要张狂!别忘了,没有我虞氏支持,你这莲花坞宗主之位,能坐得如此安稳?你若一意孤行,就休怪虞氏撤回一切支持,我看你如何向江氏列祖列宗交代!”
听到这话,江枫眠反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漠然和嘲讽。
“交代?我需要对谁交代?”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虞宗主和虞老夫人,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漠,“莲花坞是江氏的莲花坞,不是虞氏的附庸。至于宗主之位……”
他顿了顿,语气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你们若觉得我德不配位,大可以来试试,看看能否把我从这位置上拉下去。或者,你们虞氏觉得有能力吞并云梦江氏,也尽管放马过来。”
他这番毫不顾忌、甚至带着几分挑衅意味的话,彻底惊呆了所有人。他们预想了江枫眠可能会辩解、会妥协、甚至会愧疚,唯独没想过,他会是这般浑不在意、甚至不惜一拍两散的态度!
他根本不在乎莲花坞是否动荡,不在乎虞氏是否撤资,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这个宗主!这种无欲则刚的姿态,反而让虞氏精心准备的威胁全都打在了空处。
“你……你疯了!”虞宗主指着江枫眠,手指都在颤抖。
“或许吧。”江枫眠重新靠回椅背,神情恢复平淡,“但我很清醒。虞紫鸢,我绝不会再接回。莲花坞与虞氏的合作,若你们还想继续,就按规矩来;若不想,请自便。至于阿澄和阿离……”
他的目光终于落到了一双儿女身上。江晚吟依旧满脸愤恨,江厌离则是泪眼婆娑,充满了不解和伤心。
“他们是我江枫眠的子女,若愿留在莲花坞,我自会尽抚养之责。若想随母去虞氏,我也不阻拦。”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没有丝毫为人父应有的不舍或激动,“如何选择,随他们自己。”
这种近乎放任自流的态度,让江厌离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哽咽着:“爹……” 江晚吟则是猛地别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不知是愤怒还是难过。
虞老夫人见状,知道再谈下去也无济于事,眼前这个江枫眠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掌控。她狠狠瞪了江枫眠一眼,拉起江晚吟和江厌离:“我们走!这莲花坞,不留也罢!我看没了虞氏支持,你这宗主能当到几时!”
江枫眠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不送。”
虞氏众人带着满腔怒火和无法理解的憋屈,悻悻离去。会客厅内,只剩下江枫眠一人,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剑拔弩张。
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莲花坞的校场,那里有弟子正在练剑。
感情?责任?家族?
他嗤笑一声。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远不如握在手中的力量来得实在。他唯一在乎的,是那个在蓝氏等着他的孩子,以及,如何让自己和那孩子,在未来可能到来的风雨中,立于不败之地。
其他的,皆可舍弃。